严沧浪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岂有不法前贤,而法同时者?”李洞、曹松学贾岛,唐彦谦学温庭筠,卢延让学薛能,赵履常学黄山谷。予笔之以为学者诫。
注释:⑴ 严沧浪,即严羽,字丹丘,自号沧浪逋客。南宋诗论家,著有《沧浪诗话》。⑵ 李洞,字才江,晚唐诗人。⑶ 曹松,字梦徵,晚唐诗人。⑷ 唐彦谦,字茂业,号鹿门先生,晚唐诗人。⑸ 温庭筠,字飞卿,晚唐词人。因其长相惊悚,人称温钟馗;因其文思敏捷,八叉手而成八韵,故又有“温八叉”之称。⑹ 卢延让,字子善,晚唐诗人。⑺ 薛能,字太拙,晚唐诗人。⑻ 赵履常,名汝谈,字履常,南宋官员、文学家。⑼ 黄庭坚,字鲁直,自号山谷道人。⑽ 予笔,意指我、本人。
谢榛这段诗话,引用严沧浪的一则诗学观点,即作诗“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以此强调学习对象的重要性。就是说,从学诗的角度来说,被学习者的水平层级不同,最终决定着学习者的创作境界层级差异。谢榛认为,后人学诗应当秉持“取法须高远”的准则,做到“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比如汉魏古诗、两晋南北朝诗歌,以及盛唐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高适、岑参等人的经典诗篇。若只取法于中晚唐以降诗人的诗篇,则会因源头高度不够,而堕入“下劣诗魔”的境地;若只效法同时代诗人的诗篇,那只能是“路头一差,愈骛愈远”,也就是方向不对,跑得越快,就离目标越远。用一个成语来表达,就是“南辕北辙”。
谢榛为了说明严羽这一观点的普适性,列举了四组人物学诗的事例,以此警诫后世求学之人,也就是“予笔之以为学者诫”。这四组师承关系分别为,李洞、曹松学贾岛,唐彦谦学温庭筠,卢延让学薛能,赵履常学黄山谷。
下面以李洞学贾岛的事例,来阐释严羽和谢榛的相关观点。
贾岛,是中唐时期“苦吟派”诗人的代表,字阆仙。因其曾于北岳恒山出家,法号“无本”,自号“碣石山人”。后贾岛因“推敲”诗句,得韩愈赏识,便还俗出仕,任遂州长江县主簿,故有“贾长江”之名。贾岛擅长五律,重视词句锤炼,但因其一生穷愁、苦吟,作诗以“瘦硬、清苦”风格著称,多写荒凉枯寂之境,故人称“诗奴”。后又因其诗作与孟郊齐名,便有了“郊寒岛瘦”的说法。下面试以贾岛《暮过山村》一诗为例,来了解其诗风。其诗云:
数里闻寒水,山家少四邻。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
初月未终夕,边烽不过秦。萧条桑柘外,烟火渐相亲。
这首诗充分展现了贾岛典型的“瘦硬”诗风。所谓“瘦硬”诗风,指的是诗作摒弃华丽柔靡的字词,以明洁省净的语言、峭拔新奇的结构,营造出冷寂、险怪意境的独特风格。这首诗就是通过“移步换景”的结构与明洁省净的笔法,来营造“暮过山村”时的清寂意象。诗的开篇从“寒水”起笔,至“烟火”收束,中间历叙旷野中次第出现的怪禽、落日、初月、边烽、桑柘、烟火等意象,给人以由寒而暖的直观感受。又通过“寒、少、啼、恐、夕、亲”等字眼,让读者感受到从惶恐不安到渐生欣慰的情绪流转过程。
首联以听觉意象与视觉画面,勾勒出诗题中“暮过”的萧索冷寂氛围。上句“数里闻寒水”中的“数里”二字,实写水声在遥远之处,反衬出环境的空旷与荒凉,也烘托出“暮过”行路人心理上的幽冷感。下句“山家少四邻”,则为结句“烟火渐相亲”的暖意埋下了伏笔。
颔联依然扣紧“暮过”二字,对首联“少四邻”的意象进行扩展,打破了传统田园诗“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舒缓范式。上句以“怪禽”取代“归鸟”,以“啼”取代“鸣”,下句以“落日”的暮色,渲染出“行人”内心的惶恐不安,营造出荒僻险怪的意境。这联诗虽未直接出现“暮过”二字,却字字句句都暗合“暮过”的行进场景,由此足见贾岛炼字琢句的深厚本领,也充分体现出他毕生注重词句锤炼的“苦吟”风格。
颈联还是紧扣“暮过”二字,描写即将接近山村的场景,以一实一虚的流水对,实现了从孤寂惊恐到安宁缓和的转折,并为尾联收束做好铺垫。上句实写一弯新月初升,黄昏却还没有结束。句中的“夕”字,是指傍晚时分的夕照。下句虚写边境报警的烽火与战事,意指“边烽”没有越过秦地,由此传递出诗人对山村是否免于战乱的担心。
尾联是“暮过山村”的总体感受。写诗人在寂寥冷清的桑树柘树之外,就隐隐约约望见山村上空的袅袅炊烟。至此,旅途中的惶恐不安,以及此前不确定山村是否遭逢战乱的悬心,终于完全释然。诗人这种一路积攒下的惊惧心绪,最终消融在人间烟火的暖意里,也因此生出无比真切的亲近感。而诗句到此便戛然而止,没有多余的铺陈,给读者留下了充足的想象与再创作空间。
总之,贾岛这首诗,以明洁省净的语言、峭拔新奇的结构,展现出他特有的瘦硬风格,从而成为时代精神瘦化的先声,深刻影响了晚唐五代以降的“苦吟诗人”群体。而受其影响的代表人物,正是诗话中所提及的李洞、曹松诸人。
李洞,字才江,京兆人,是唐宗室远支。据唐末五代轶事小说集《唐摭言》记载,“李洞慕贾岛为诗,铸其像,事之如神”。也就是说,李洞对贾岛创作的诗歌极为崇拜,推崇程度近乎神化,他甚至将贾岛的形象铸成铜像随身携带,进行膜拜,还尊称其为“贾岛佛”。因此,他在诗歌创作上,刻意模仿并完整传承了贾岛幽寂清冷、寒苦瘦硬的诗风,如其所作的《题云际寺》,就是一首模仿贾岛风格的典型作品。这首诗一开始就与贾岛《暮过山村》相同,以视听交织的手法,将读者带入一个冷落寒寂的意境之中。其诗云:
开门风雪顶,上彻困飞禽。猿戏青冥里,人行紫阁阴。
腊泉冰下出,夜磬月中寻。尽日居山窟,如何不住心。
首联“开门风雪顶”的“顶”字,作活虚字,指诗人打开寺门便迎面承受呼啸而来的风雪场景。“上彻困飞禽”,则是说看到风雪扶摇直达“云际”高空,使飞禽无法打开翅膀的现象。由此烘托出山巅古寺高寒凛冽的环境氛围,暗示云际之寺的环境是多么险峻、恶劣与孤寂。
颔联实写,依然紧扣“云际寺”诗题,对其周边环境展开描写。上句是仰望的视角,山猿仿佛嬉戏于青苍幽远的天空之中。下句是俯瞰的视角,行人在紫阁峰投下的山阴里缓步穿行,两句反衬出山寺远离尘嚣的高远位置。一仰一俯,把读者带入到清寂幽远的诗境之中,在山野自在与清修禅境之间构成了微妙张力。同时为颈联的清修场景做过渡,也为尾联的隐逸矛盾心境埋下伏笔。
颈联虚写,从小处着笔,体察自己在寺中内修的切身感受。上句写腊月寒冬时节的泉水,意指诗人内修时感知到泉水在冰封之下依然汩汩流淌,强调自然界力量的顽强,生命不息,运动不止。下句将夜间敲击的磬声拟人化,一个“寻”字,仿佛让人看到磬声循着月光在空寂的山间与山寺中漫游、回荡,似有若无、隐约可闻,渲染出云际寺空灵静谧的氛围。这种细微的物象描写,展现了云际禅寺中动静相生的哲思。
尾联依然扣紧诗题,以身处云际寺的禅思体悟收束全诗。上句写整日栖居在山岩禅室的向道之心。下句则是诗人的反身叩问。这两句是说自己尽日隔绝尘嚣,隐居在云际山寺,去除世俗杂念,但这只是外在环境促成的结果,因此反身叩问自己,怎样才能真正达到心无挂碍的自在境界呢。揭示了诗人藏在隐逸表象下的深层反思,以及无法完全平息的内心波动。
在李洞这首诗中,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传承了贾岛的创作风格。首先,他采用了贾岛五言律诗的典型范式,用听觉和视觉相结合的手法、虚实相生的空间布局,将读者带入一个寒冷凛冽的环境之中。模仿了贾岛“冷峭语言”与“凝练结构”等“瘦硬”风格,同时,以“风雪、冰泉、夜磬、山窟”等冷寂意象,构建出一种幽僻的意境。刻意运用“顶、彻、困、寻”等字眼强化苦吟特质,类似贾岛“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的孤寂感,以及“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雕琢精神。而开篇勾勒出的“风雪顶”险恶环境,又与结尾“不住心”的反问构成对比与反衬,这也是对贾岛《暮过山村》从首联“惶恐不安”到尾联“温暖平安”相呼应手法的一脉相承。
由此可见,李洞效仿贾岛是很到位的,也正因如此到位的学习,导致他的创作受到了限制,使之诗风陷入僻涩寒苦、奇峭刻琢的模式之中,让读者感到过于冷峻和难以亲近。尽管他也有超越贾岛的地方,如《题云际寺》诗中,融入了对禅意生活的深刻思考,使作品兼具意境之美与哲理之深,但《唐摭言》还是有“时人诮其僻涩,而不能贵其奇峭”的评价。因此,谢榛说,“予笔之以为学者诫”,即我记下这样的例子,以警诫初学诗者。
至于晚唐曹松学贾岛,以其冷峻笔力留下“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千古警句,把贾派的瘦硬风格推到了极致,却终究丢失了盛唐气象那种浑然天成、开阔饱满的审美特质。晚唐唐彦谦少时师从同时代的温庭筠,早期诗作多有绮丽纤密的风格痕迹,体现出秾艳的特点,也因此落下了境界局促的弊端,直到后期转师杜甫才跳出这层局限。晚唐卢延让师法中唐薛能“词意入僻”的路径,一度被时人嘲笑,后来又转向“吟诗多着寻常容易言语”的创作方向,诗作整体流于琐碎浅白,仅得俚俗趣味,被后世推许为风格独特的“容易格”。南宋赵履常师法北宋黄山谷讲究“点铁成金”的诗法,却只拘泥于表层的用典、炼字技巧,未真正领会宋诗“以学问为诗”背后的文化深度,最终诗作反而显得生硬造作。
上述这些事例无不印证严羽《沧浪诗话》所谓“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岂有不法前贤,而法同时者”的观点。也由此说明学习古典诗词,师法对象的层级直接决定了创作的最终上限,只模仿同代人的表层技巧,永远无法突破前人的艺术高度。
故此,我们现代人学诗,就要做到像谢榛所说的那样,“以汉魏晋盛唐为师”,懂得取法前代的典范作品,来涵养自己的诗学根基,并将之反复研读、深入理解,最终达到自然悟入的境界,而不是以近代或同时代人的诗为模本。基于这个观点,近代国学大师朱自清在清华大学、西南联大任教时,就曾经刻意为他的学生“选李杜十四家最佳者熟读之”。他精选的《十四家诗钞》,收录的正是魏晋南北朝曹植、阮籍、陶潜、谢灵运、鲍照、谢朓,及唐代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韩愈、白居易、李商隐、杜牧等十四位诗人的代表作。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