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二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二讲

诗法曰：“《事文类聚》不可用，盖宋事多也。”后引苏黄之诗以为式。教以养生之诀，继以致病之物，可乎？

注释：⑴ 诗法，是明代诗论的泛称。谢榛这里代指诗歌创作观点。⑵《事文类聚》，宋代祝穆撰，略仿《艺文类聚》，搜集古今纪事与诗文，合编成书，供查检典故之用。⑶ 宋事，指宋朝本事及典故。⑷ 苏黄，即指苏轼和黄庭坚。⑸ 以为式，即以为典范模式。

谢榛这段诗话，意在重申其“宗法盛唐、摒弃宋诗流弊”的诗学立场。他在诗话中以“诗法曰”引出“《事文类聚》不可用，盖宋事多也”的创作主张，既是他对前代诗论的总结提炼，也是明代复古派的普遍共识。在谢榛看来，既然诗坛普遍认同不应依赖《事文类聚》，却仍有不少人将苏轼、黄庭坚的宋诗奉为创作范式，这就如同“教以养生之诀，继以致病之物”。换句话说，这种一边主张规避宋人类书带来的创作流弊，一边又将宋诗本身当作效法范本的做法，本质上是自相矛盾的。

《事文类聚》是一部综合性类书，为南宋祝穆编纂，其体例仿唐代欧阳询领衔修撰的《艺文类聚》，可作为古代学子诗文创作时的工具书。书中每类目下先列群书要语，次叙古今事实，终录历代文集篇章，所收诗文多载全篇，搜罗宏博，还保存不少后世散佚的古书片段。虽说该书的内容上起先秦、下迄南宋，涵盖数代典故与诗文，却还是以“宋事多”为鲜明特征，且突出以朱熹为代表的程朱理学思想。祝穆之所以如此编纂，与其自身学术立场有直接关系。

祝穆，字和甫，晚号樟隐老人，祖籍徽州。其姑婆是朱熹母亲祝氏，其父祝康国是朱熹的表弟，因此他从小随父母侨居建宁崇安县，长大后赴建阳考亭沧州精舍，受学于朱熹门下。青年时，他往来于吴、越、荆、楚之间，所到之处必登高探幽，临水揽胜，遍访民情风俗，积累了大量天文地理、物产人文等资料，为其晚年编纂《事文类聚》打下深厚基础。可以说，祝穆作为朱熹弟子，其所撰的《事文类聚》也就必然会受朱熹理学思想的影响，也必然大量收录朱熹的相关作品，而这正是谢榛所谓“盖宋事多也”的重要由来。

比如，在《事文类聚·天道部》中，列出“太极（无极）”词条后，先阐释其概念，再铺陈古今事实：即孔子、庄子等人论太极、无极的相关记载，周敦颐作《太极图》等典故。随后收录古今文集，辑录朱熹等人讨论太极、无极的相关文章，最后附以涉及太极的古今诗词。其中所举的诗词示例，便是朱熹所作的《感兴》诗：“昆仑大无外，磅礴下深广。阴阳无停机，寒暑互来往。皇牺古神圣，妙契一俯仰。不待窥马图，人文已宣朗。浑然一理贯，昭晰非象罔。珍重无极翁，为我重指掌。”

由此可见，谢榛认为，直接用《事文类聚》来参考作诗，有可能导致诗作堆砌学问、丧失真情实感。这既违背诗歌抒情言志的本质特征，也会消解诗歌原本的自然情致。可当时诗坛仍有不少人，将苏轼、黄庭坚“以学问为诗”的创作理念，以及江西诗派标志性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等技法奉为圭臬，即诗话中所说的“引苏黄之诗以为式”。谢榛认为，这类做法本质上是自相矛盾的，以“法”害意，“教以养生之诀，继以致病之物”。

所谓“以学问为诗”“以故为新”“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歌创作范式，这里可举黄庭坚的《登快阁》诗展开说明。《登快阁》诗写于宋神宗元丰五年，这年黄庭坚三十八岁，已是他在江西吉安泰和县县令任上的第三个年头。他时常在公务案牍之暇，到城东赣江边上的快阁揽胜，这首诗便是他登阁览胜后的有感而作。其诗曰：

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

首联以叙事点题，点明《登快阁》的创作缘由。开句“痴儿”一词，出自《晋书·傅咸传》中的记载，傅咸反对晋惠帝外戚杨骏干政，杨骏之弟杨济便写信给他，意在劝和。信中曰：“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意思是，俗话说生个痴傻的孩子，就能了却官事；可如今的官事，未必容易了结。不过你办事正像痴人一样不通世俗，反而能得自在快乐。而所谓的“生子痴，了官事”，也正如苏轼《洗儿诗》中所言：“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杨济在信中，正是劝傅咸要“难得糊涂”。黄庭坚“痴儿了却公家事”句，化用了这个典故。他以自嘲口吻说自己像“痴儿”一样不通世故，坚守职责，“了却公家事”，也正是“复为快耳”的意趣。用旧典化出新意，这就是江西诗派所谓的“点铁成金”法。

首联下句则是通过登阁之后的动态描写，来表现暂离案牍后的轻松感，这也是“复为快耳”的意趣延续。黄庭坚这句“快阁东西倚晚晴”，实际上是化用杜甫与李商隐的两句诗，且对二者进行整体意境的融合。杜甫《缚鸡行》“注目寒江倚山阁”中的“倚”字，是写人的具体动作，属于实写；李商隐《青陵台》“万古贞魂倚暮霞”中的“倚”字，是写“万古贞魂”的姿态，属于虚写。而黄庭坚在这里既借用杜甫的实写思路，也化用李商隐的虚写意境，将杜、李二诗的原有意境打通再造，虚实相生，形成新的诗句“快阁东西倚晚晴”，也就是写自己登阁之后东眺西望，倚在傍晚的晴光里，自有无限的快意，而这正是黄庭坚“夺胎换骨”表现手法的典型体现。

颔联承接“快阁东西”所见展开分说，既见到了“落木千山天远大”，也见到了“澄江一道月分明”。黄庭坚这一联依然运用“夺胎换骨”的表现手法，将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的诗句加以改造化用，使自己的诗句既有山景的肃穆广阔，又有江景的澄明永恒。其表意更为丰富隽永，语言则更为洗练有力，既显示出诗歌创作中“以故为新”的特点，也体现出作者深厚的学养与笔力。如果我们不熟读古人诗作，就很难做到像他那样“以故为新”。

颈联则围绕“公家事”倾诉自己的心曲。上句“朱弦已为佳人绝”，用的是“伯牙绝弦”典。《吕氏春秋》记载：“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朱弦”这里代指伯牙所弹之琴；“佳人”这里特指钟子期，也喻指志同道合的君子贤人。下句“青眼聊因美酒横”，则用《晋书·阮籍传》中阮籍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心意相投之人“乃见青眼”的故事。黄庭坚此句中用的一个“横”字极有意思。按理说，青眼看人应是正眼相对，可他的青眼却是“横”着看，且因美酒相伴之时才能见到。这一“横”字，把诗人那种无可奈何、孤独无聊的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也充分体现出他与当时官场中人格格不入的处境。或者说，在他周边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够真正进入他的“法眼”。总之，诗人借用这两个典故，意在表明自己在现实官场中难觅知音，无人能理解自己的胸襟抱负与理想追求，所以才只能像“痴儿”一般，去“了却公家事”。这一联，同样是采用“以故为新”的创作手法。

尾联又回到“登快阁”的主题，虚写眼前生发的归思之景：“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这一联同样运用“夺胎换骨”的表现手法，化用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诗意，以及《列子·黄帝》中的“白鸥盟”典故，来抒发自己闲适淡然的心境，表达自身不与人争名夺利的志趣。上句的“弄”字值得细细玩味，既承接了李白“弄扁舟”里的淡泊名利态度，也展现出诗人豪放不羁的性格。而“白鸥盟”的典故，本指与鸥鸟订盟、怡情山水，在这里隐喻着他想要摆脱眼下官场的拘束，投身自然，获得身心的自由，最终抵达登快阁之后的“快哉”心境。至此，整首诗的主题思想也完成了在精神层面的建构与升华。

由此可见，这首诗灵活运用“以故为新”“夺胎换骨”的表现手法，借化用前人经典的方式抒发个人心绪，呈现出典型的江西诗派风格特征。这也正是江西诗派诗人重视读书、多读书、深耕积累，最终实现厚积薄发的结果。

当然，并非所有诗人都能拥有黄庭坚这般深厚的笔力。真正做到“以学问为诗”，践行“无一字无来处”，将前人作品灵活改造并实现创新突破的诗人，毕竟是极少数。因此在这种背景下，江西诗派后期部分诗人因过度强调“以故为新”，陷入机械套用前人语句的误区，又因原创性不足而饱受“剽窃之嫌”；还因过度推崇“以学问为诗”的创作准则，导致部分作品的情感表达受到束缚，出现内容空洞、堆砌典故的掉书袋问题。由此，明代谢榛与“前后七子”才提出了回归盛唐诗歌传统的文学主张。

总之，这段诗话所体现的观点是，江西诗派后期将苏轼、黄庭坚的创作技法教条化，导致后世诗人“学其形骸而失其神韵”，这种创作路径并不可取。诗歌创作应当“以兴为主，以气为充，以韵为迹”，着重强调“养气”“悟境”与“情景交融”。谢榛呼吁诗人摒弃宋诗的流弊陋习，重拾唐诗自然浑成的审美特质。更不能像江西诗派后学那样，一边认为《事文类聚》这类类书不可滥用，一边却又将苏黄的创作技法教条化。故此，谢榛才在诗论中直言：“教以养生之诀，继以致病之物，可乎？”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