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三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三讲

贾谊《惜誓赋》曰：“惜予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谊年三十而曰“衰老”，遭际汉文而曰“乱世”，气短量狭如此。《汉史》《谊传》独载《吊屈原》《鵩鸟》二赋，而无此篇。洪兴祖以为瑰异奇伟，非谊莫能及，而并录传中，岂兴祖误耶？

注：⑴ 贾谊，字太傅。西汉初年政论家、文学家。⑵ 忽忽，即倏忽，时间快速飞逝的样子。⑶ 黄鹄，本指形貌似鹤且颜色苍黄的鸟类，后常喻作能力超凡的神鸟。⑷ 神龙，喻指具有神奇力量、变幻莫测的龙。⑸《汉史》《谊传》，指的是班固所撰的《汉书·贾谊传》。⑹ 鵩鸟fú niǎo，一种形似猫头鹰的不祥之鸟，其学名为“枭”。⑺ 洪兴祖，字庆善，号练塘，丹阳人。宋高宗时官迁太常博士，著有《楚辞考异》《楚辞补注》《论语说》。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是对《惜誓赋》作者是否为贾谊，持有怀疑的态度。在他看来，若说《惜誓赋》为贾谊所作，那么，其年仅三十便自称“衰老”，身处政治环境相对清明的汉文帝时期，却称其为“乱世”，就显得气量过于狭隘。况且，在班固所撰的《汉书·贾谊传》中，也找不到《惜誓赋》，书中只有《吊屈原赋》和《鵩鸟赋》两篇，那怎么能说得通呢？但是，南宋高宗时期，官迁太常博士洪兴祖，却评论《惜誓赋》“瑰异奇伟，非谊莫能及”，并将之并到录传之中。为此，谢榛表示不解：这难道是洪兴祖弄错了吗？

实际上，关于《惜誓赋》这篇楚辞，是否为贾谊所写的真伪问题，在历史上也是有不同的争议。比如现代学者赵逵夫在他的《论〈惜誓〉的作者与作时》一文中，通过分析《惜誓》的思想内容、语言风格及历史背景之后，就提出其作品的作者，为战国末期楚国辞赋家唐勒。而在诗话中，谢榛也是倾向于《惜誓赋》极可能不是贾谊亲撰的观点，当然，他的依据是《惜誓赋》情感基调与贾谊人格不符，且缺乏早期文献支持而已。

贾谊（公元前200～前168），字太傅。汉族，河南洛阳人。西汉初年的著名政论家、文学家。18岁即有才名，被河南郡守吴公召致门下，在贾谊辅佐下，吴公治理河南郡，成绩卓著。汉文帝登基，听闻河南郡治理有方，擢升河南郡守为廷尉，吴公因势举荐贾谊。文帝将之召为博士，此时贾谊才20岁出头。贾谊就职这个博士不到一年时间，又被汉文帝破格提为太中大夫。太中大夫这个官职，相当于现代的国务大臣，是皇帝身边的顾问和负责国事的重臣。

鉴于贾谊的突出才能和优异表现，在他在23岁时，汉文帝还想提拔其担任公卿之职。所谓的公卿，是“三公九卿”的简称，相当于一品或从一品的大员。于是，就遭到朝中大臣，如周勃、灌婴、张相如、冯敬等人的反对。这些大臣们，位高权重，况且汉文帝还是他们扶持上去的。因此，此时让一个才23岁的年轻人，与他们分权，同起同坐，就遭到他们的忌恨，便诽谤说贾谊“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这样，汉文帝只好暂且疏远贾谊，将他贬到长沙深藏起来，从而成为长沙王吴芮的太傅。后又任命其为梁怀王刘揖的太傅。刘揖是文帝的小儿子，很受宠爱，也算是对贾谊的一种重视。但不幸的是，贾谊32岁时，随梁怀王入朝，梁怀王刘揖坠马而死，贾谊感到自己身为太傅，没有尽到责任，深深自责，经常哭泣，次年，33岁忧伤而死。

由此，贾谊以及他的事迹，在后来的旧体诗创作中，常常被作为“怀才不遇”的典故使用。这主要因为历史上有太多的文人雅士，都觉得自己和贾谊一样“怀才不遇”，便在诗中借以抒怀。比如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咏史诗《‌贾生‌》：“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就是借古讽今，通过汉文帝召见贾谊的典故，讽刺了统治者不问民生疾苦、只迷鬼神迷信的荒唐行径；并借以抒发自己屡受排挤，怀才不遇的感慨。‌‌‌

贾谊的著作，主要有散文和辞赋两类。比如著名的散文有《过秦论》《论积贮疏》《陈政事疏》等；而辞赋则以《吊屈原赋》《鵩鸟赋》最为著名。《吊屈原赋》是贾谊被外放长沙，途经湘江时所写。全赋感情沉郁，气势激荡，深切缅怀了屈原光辉的人格、壮烈的理想和悲剧的一生，同时，把自己仕途坎坷、怀才见弃、时不我与的忧愤和痛苦灌注其中，使得整篇赋文充满了悲伤的力量。而《鵩鸟赋》则是贾谊做长沙王太傅的第三年，有一只鵩鸟飞入房间，停在他座位的旁边，贾谊以为不详，以书占卜，而作此赋。《鵩鸟》是一篇富有哲理，充满辨证的思想抒情赋，用南朝·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的话说：“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这两篇辞赋，后来都被班固收录在《汉书·贾谊传》中。

至于谢榛在诗话中提到的《惜誓赋》，因为在《贾谊传》中没有记载，所以在文史上就留下了争议。而争议的源头，或许是东汉学者、文学家王逸在《楚辞章句》中说过：“《惜誓》者，不知谁所作也。或曰贾谊，疑不能明也。”至于《惜誓》二字的意思，王逸说：“惜者，哀也。誓者，信也，约也。言哀惜怀王与己信约而背之也。”认为这是一篇代屈原抒情和叙事的楚辞作品。

谢榛在诗话中，不能确定是否为贾谊所作，其重要的理由就是：“在《惜誓赋》中，贾谊年三十而曰“衰老”，遭际汉文而曰“乱世”，气短量狭如此。”谢榛认为，贾谊不可能创作如此随意矮化自己品格，贬低汉文帝历史功绩的作品。而我们也可从这篇楚辞中略见一斑。《惜誓》共有七十五句，我们在此节选部分来了解一下。其赋曰：

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

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

（接下来一大段，描述黄鹄神游太空所见所闻）

念我长生而久仙兮，不如反余之故乡。

黄鹄后时而寄处兮，鸱枭群而归谅尝促制之。

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

夫黄鹄神龙犹如此兮，况贤者之逢乱世哉。

寿冉冉而日衰兮，固儃(chán)回(huái)而不息。

俗流从而不止兮，众枉聚而矫直……

（接着举了许多世俗之幽昏，黑白之颠倒的例子。）

已矣哉!

独不见夫鸾凤之高翔兮，乃集大皇之野。

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

……

就全赋内容来看，感觉在思想内容和艺术表现上，都与《吊屈原赋》近似。正如东汉学者王逸所言，这是一篇代屈原立辞，并寄寓作者自己被疏离而将远去的愤慨。在辞赋中，作者借写黄鹄、神龙而以自况，哀叹自己“惜余年老而日衰”；含沙射影，讽所处之世是“贤者之逢乱世”的时代。当然，也表达了自己不会因此而以死抗争，而要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循四极而回周兮，见盛德而后下。”由此，谢榛自然就产生疑问：贾谊年仅三十为什么一开口就说：“惜余年老而日衰”，且将汉文帝的统治说成是“况贤者之逢乱世哉”？而这疑问，也正和东汉王逸的疑问相一致：“惜誓者，不知谁所作也。或曰贾谊，疑不能明也。”同时，班固也没有将这篇《惜誓》，收录到《汉书·贾谊传》之中。

但是，南宋的洪兴祖又偏偏在《楚辞考异》中考证说：楚辞《惜誓》，境界瑰丽、奇特、气势奔放壮美，也就是“环异奇伟”，除了具有骚体诗风，并开创了汉人拟骚诗的传统的贾谊，别人是写不出来的，即“非谊莫能及”。还将其收录在《考异》一卷之中。由此，谢榛才发出判断的质疑：“岂兴祖误耶？”，意思是说，这难道是洪兴祖弄错了吗？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