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第八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第八讲

诗文以气格为主，繁简勿论。或以用字简约为古，未达权变。善用助语字，若孔鸾之尾声，不可少也。太白深得此法。予读《文则》《冀越记》《鹤林玉露》，皆谓作古文不可去助语字，俱引《檀弓》“沐浴佩玉”为证。余见略同。

注：⑴ 气格，是指诗文的内在气韵格调；⑵ 繁简，指繁复或简洁的文体风格；⑶ 权变，即通权达变，意为依据变化的情况灵活应付。⑷ 助语字，指具有语法功能但无实义的词类，如“之乎者也”等文言虚词；⑸ 孔鸾，是孔雀和鸾鸟的并称。⑹ 尾声，即尾部，指代乐章结尾部分。⑺ 太白，即唐·李白，字太白；⑻《文则》，是南宋·陈骙所著的修辞学著作。⑼《冀越集记》，是元·熊太古所撰的游历河北（冀）至广东（越）地区的见闻杂记；⑽《鹤林玉露》，宋·罗大经记述宋代文人轶事及诗文的轶事小说。⑾《檀弓》，《礼记》中的一篇文言文。檀弓，人名，战国时期鲁国人，因精通礼仪而闻名，《檀弓》篇是以其名字命名。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强调诗歌应以内在气韵格调为核心，即以“气格为主”，反对在诗歌创作中片面追求形式上简繁的现象。指出真正的“古意”应体现在气韵的贯通，而非形式上的用字简约。而气运贯通则需善用虚字，如“助语字”之类，懂得创作中的“权变”，即根据自己表达的需要来灵活处理语言的繁简。这就好像唐诗人李太白善用文言助词作诗那样，并引用《文则》《鹤林玉露》等文献佐证，认为古文写作同样不可忽视虚字之功能。

在谢榛看来，作诗行文当“以气格为主”。“气格”是传统诗文理论中的核心概念，一般是指诗文内在的气韵与外在的艺术风格，具体表现为诗人精神气质在作品中的体现。谢榛认为，有气格的诗文，就应当是立意高远，境界阔大，内蕴充实，笔力高健深厚，抒发真情实意，首尾一气贯通。反之，“无气格”的诗，则是“词气卑弱，滞涩晦暗”。因此，在师古人之法，师盛唐诗人之法时，重要的是要领悟其内在的气韵格调，懂得拟古与创新之间的辩证统一关系，实现创作上的突破，而非执着于形式上的“繁简”，即“繁简勿论”。‌

同时，谢榛认为，今人在师法古人之法创作时，不能单纯以用字“简约”来衡量其是否淳古，而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即要懂得如何“权变”。实际上，“简约”并非是简单，亦非是字词的省略，而是经过提炼形成的精约简省，且诗句富有言外之意。还要知道，过于简约亦有弊端，不顾诗文气脉而随意删减，则容易使诗文流于郁而不明的晦涩。在谢榛看来，明朝当时部分诗人所存在的片面追求“用字简约”的弊病，仅以字词繁简论古今的做法，便是“未达权变”的作法，需要提出纠正。因此，他强调在诗文创作中，不管是词节繁盛复杂，还是崇古尚简、返璞归真，都要注重“以立意高远，首尾一气贯通”为主。

比如，唐诗人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诗句，就是“以气运诗”的典型。又如其《早发白帝城》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境界阔大，内蕴充实，首尾一气贯通，犹如江水滚滚，奔腾万里。既写得惊世骇俗，又随心所欲，浑然天成，尽情抒发了那种被皇帝赦放的喜悦心情。应当说，像李白这样品格高远，气势宏放的诗，就是有气格的诗，其无关繁复与简约。

还有王维的《汉江临泛》，或题为《汉江临眺》诗，也很能说明这一“以气格为主，无关繁简”的问题。其诗云：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全诗犹如一巨幅水墨山水，意境开阔，气魄宏大。写得极为壮阔飞动，奔放雄伟。《唐贤三昧集笺注》认为：特别是三四两句，气格雄浑，盛唐本色。五六句扣诗题“泛”字，亦有了汉江临眺的感觉。

谢榛在诗话中，接着强调虚字“‌助语字”的艺术价值，认为：“善用助语字，若孔鸾之尾声，不可少也。”意思是，在“以气格为主”的诗文创作中，要善于应用那些“助语字”等虚字，而那些助语虚字就像孔雀，或鸾鸟最美丽的尾巴一样不可缺少，在诗歌中起着特殊的作用。这里的“助语字”，指的是古文中的特殊“虚字”，是附着在句子上作辅助之用的字词。通常表示各种语气，或表示句子结构上的关系，如“所、然、且、夫，之、乎、者、也”等等。谢榛认为，有了助语虚字，有利于诗文气脉的贯通和格调的高远。因此，他特别推崇李白善用“助语字”进行诗歌创作的艺术手法，故曰“太白深的此法”。

如李白的《蜀道难》以助语字开篇：“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既强化了诗人自己的感叹，也留给读者的深思；《梦游天姥吟留别》：“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以“兮”字延长音节，给读者以楚辞体的韵律感；《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句中，“者”“之”字的应用，加重了追忆感，强化了时光流逝的怅惘等等。总之，助语字，包括其它虚字，在诗歌中巧妙运用，有助于勾连诗句，调和韵律，实现音律流畅与意境升华，增强语言节奏感和情感表达，使收尾悠扬且有余韵。故谢榛曰：‌“善用助语字，若孔鸾之尾声，不可少也”。如果，为了所谓的“简约”，刻意删减，只能使诗句显得生硬拗口。

最后，谢榛认为“助语字”的应用，作诗这样，作文更是如此。并通过洪迈《容斋随笔》中讲述的《礼记·檀弓》“沐浴佩玉”的典故，说明虚字在古典文本中的实际应用价值。谢榛还自认为其见解与《文则》《冀越记》《鹤林玉露》等作者看法大致一样，即“余见略同”，即要使诗文的文脉贯通，“有气格”，就离不开“助语字”的作用，一字能活全篇而无关繁简。也如南宋赵与时所著的《宾退录》中说的那样：“夫为文纪事，主於辞达，繁简非所计也。”

上述谢榛例举“沐浴佩玉”的典故，在《文则》《冀越集记》《鹤林玉露》中均有记载，其文曰：

“石骀仲卒，有庶子六人，卜所以为后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此《檀弓》之文也。今之为文者不然，必曰：“沐浴佩玉则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独不可，曰：'孰有执亲之丧若此者乎？’”似亦足以尽其事，然古意衰矣。

在这段文字中，《礼记·檀弓》作者通过“《檀弓》之文”和简约后的“今之为文者”之文进行比照，发现二者虽然都能概括出这件事来，但“今之为文者”的气格就显然弱了一些，读起来，总差点意思，气韵不够贯通。这就说明了诗文固然可繁可简，亦可省略掉一些助语字，但并非用字简略就是淳古。创作诗文总归要根据不同的情况而随机应变，即“权变”。该繁则繁，该简则简，一句话，要重视诗文气脉的重要性。换句话说，只要是以气格为主，神气完备，文从字顺，首尾贯通的诗文，才是好诗文。

总之，谢榛在这段诗话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好的诗文应当以气格为主，无关繁简；二是为了使诗文的气脉通畅，语言表达更通畅合理，巧妙的运用“之乎者也”等助语字，及其它虚字，是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