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第五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第五讲

《越裳操》止三句，不言白雉而意自见，所谓“大乐必易”是也。及班固《白雉》诗，加之形容，古体变矣。

注释：⑴ 《越裳操》，是周公叔旦为越裳国敬献白色野鸡而作的琴曲。出自汉·蔡邕《琴操》一书记载。⑵ 白雉，即白色的野鸡。古人常以白色的动物为祥瑞。⑶ 大乐，古代指典雅庄重的音乐。用于帝王祭祀、朝贺、燕享等典礼。⑷ 班固，字孟坚，东汉史学家、文学家。“汉赋四大家”之一，其与司马迁并称“班马”。著有《汉书》《白虎通义》《两都赋》等。

谢榛这段诗话，是通过周公《越裳操》和班固《白雉》诗的对比，来说明越是典雅庄重的音乐及乐辞，就越是简单明了，平易近人。如果在音乐或乐辞中增加了许多形容词，即花里胡哨的东西，那么，原来的那种平易近人的风格就会发生变化。体现了谢榛反对后世诗歌的繁复堆砌倾向，以及‌推崇简古含蓄的诗学观点。

《越裳操》是周公叔旦为越裳国敬献白色野鸡而作的琴曲，全文只有三句话。据汉·蔡邕《琴操》一书记载：周公叔旦辅成王，成文王之王道，天下太平，万国和会，江黄纳贡，越裳重九译而来献白雉，执贽曰：“吾君在外国也，顷无迅风暴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故遣臣来。”周公于是仰天而叹之。乃援琴而鼓之，其章曰：“于戏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遂受之，献于文王之庙。

《琴操》文中的“江黄”，是指江国和黄国，都是赢姓封国，在这里指代周朝下属的各诸侯国。“越裳”，即越裳国，位于交趾以南，差不多是现在的越南南部。“重九译”，指多人多重翻译。“执贽”，古代的一种礼制，谒见人时携礼物相赠。文中谒见人这段话的意思是：我的君主在外国，这段时间（南海）无暴风骤雨，料想中国有圣人出，所以就派遣我来了。于是，周公就仰天长叹，援琴而故，一边弹一边唱：哎呀真好，这不是我姬旦的功劳，那是我父亲文王的美德。歌辞中的“旦”字，是周公的自称。周公，姬姓，名旦，为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因辅佐周成王而传颂于世。

谢榛诗话中说，“《越裳操》三句，不言白雉而意自见”。其实，除“于戏嗟嗟”这句感叹外，《越裳操》也只有两句话：“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谢榛这里的意思是：《越裳操》虽然没有说到上贡的白雉，但意思却很明白，因为白雉就在身边，不言自明。这里实际上暗藏着一种逻辑推论，就是：因为有我父亲的功劳，所以才有祥瑞的白雉纳贡，你不必来感谢我。周公叔旦在这里是一种含蓄的表达，由此，谢榛得出一个结论：“大乐必易”。

“大乐必易”，出自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乐记》：“乐由中（衷）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大乐必易”，意指典雅庄重的高级音乐，一定是简单明了，平易近人的。而《越裳操》正是符合《礼记》中“大乐必易”的至简美学。在谢榛看来，好的诗歌就应去追求言简意赅、以少胜多的艺术效果。

周公旦的《越裳操》这样，后来刘邦的《大风歌》也是这样：“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三句乐章，将过去的征战岁月、现在归到故乡的安定和渴求人才治理国家的期望都写进去，充满着一种王霸之气。简单明了，直抒胸臆，雄豪自放，却又抒发了对治理国家人才不足的惆怅与担心。

至于谢榛诗话中说：“班固《白雉》诗，加之形容，古体变矣”的意思，就是因为在东汉·班固的赞颂祥瑞的白雉诗中，增加了许多“形容”，即以华丽的辞藻进行雕琢，这就破坏诗歌的自然本真，妨碍了真情实感的生动表达。与周公的《越裳操》相比，显得啰嗦、晦涩，不那么质朴。而所谓的“古体变矣”，则指班固《白雉》诗已失去了古体原有的简练特质，即失去了周公旦《越裳操》中的那种简单明了，平易近人的风格。

汉·班固的《白雉诗》，作于东汉明帝时期。该诗通过白雉意象与祥瑞图景，以模仿《离骚》“兮”字连接，七字结构句法，来描绘的白雉形象；并借周成王德政典故彰显汉帝国威德，体现其谶纬符命思想与浪漫主义风格。其诗曰：

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嘉祥阜兮集皇都。发皓羽兮奋翘英。

容洁朗兮于纯精。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注释：⑴ 灵篇、瑞图，就是指呈祥显瑞的诗篇和图谱。⑵ 素乌，指白乌，即白色乌鸦，古时以为瑞物。⑶ 阜，丰富。⑷ 翘英，是指美丽的尾羽。⑸ 侔，等同之意。⑹ 周成，指周成王，周武王姬发的儿子。其意是：彰显皇上的美德，与周成王一样。⑺ “永延长兮膺天庆”，其意是：代祚（帝位）延长，而荣膺上天之福庆。

从汉·班固的《白雉》诗看，如果不加注的话，现代人很难看懂。作为古代人，尽管可以读懂，但“大乐必易”的风格却变了。其实，班固的《白雉》诗，就是重复不断的堆砌华丽辞藻。比如“白雉、素乌、皓羽、翘英、洁朗、纯精”等词，都是讲雉鸡羽毛的精白；“灵篇、瑞图、嘉祥、彰皇德、永延长、膺天庆”等，都是颂美之词，这就必然失去了周公旦那种平易近人的质朴情感。由此，谢榛认为，诗歌创作应避免堆砌华丽的藻饰，要回归到“易而简”的表达传统，注重其内在的意蕴而非外在的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