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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第四讲
诗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
注释:⑴ 解,即解释,意指剖析、辩解。⑵ 水月镜花,即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意指一种清虚之象;亦指禅境的最高形式。⑶ 泥nì,拘泥之意,即固执,死板,不变通。⑷ 迹,即形迹,指具体的样式。
谢榛这段诗话,提出了解读诗歌必需保持灵活性,避免僵化的观点。体现其“重意境、反拘泥”的审美主张,以及对诗歌多义性与朦胧美的深刻洞察。他强调诗歌的妙处在于那种虚实相生、不可凑泊的空灵境界,理解时应超越具体形迹,注重神韵体悟,而非僵化的去穿凿附会。因此,对于诗歌有的是可以通过字面或背景,理解其意义而进行解释;有的因意象朦胧或情感复杂,难以完全解析的,就不可勉强去解释;有的好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若固执地去寻找其外在的形迹,反而会破坏了意境,那就不必要去解释。 实际上,凡诗皆为有感于物而作,是心灵的映现。因此,古人论诗,强调的是以物起兴,采取形象思维,做到寓情于景,含蓄蕴藉,“言有尽而意无穷”,应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谢榛亦觉如此,因此他认为对于诗文,意境重于实证,不必强力去解释其字词的具象,合理通顺即可,重在体味诗中的韵味、作者的情感。认为诗歌就好像水中之月,镜中之花,本无形迹可寻,故“勿泥其迹可也”。换句话说,就是有些诗歌只能意会,不可言说;释诗时,不可抠着每个字眼去解释,去追寻字句的来历,以及追寻化用的源头等等。 当然,这里讲“不追寻字句的来历”,与陈晋蕃为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序中说的:“始知作诗不可一字无来历、读诗不可一字不考核也”,不是同一回事,他们之间论诗观点并不矛盾。陈晋蕃说的是作诗、读诗的态度问题,而谢榛说的是如何释诗的问题,即如何体悟诗中韵味,以及作者情感的问题。因此,我们在读诗时,要懂得古人诗中的字句、典故来历,这样才能提升自己;在进行诗歌创作时,一定要对诗中字句进行反复斟酌,是否恰当。而在释诗、解诗的时候,则要学会如何去感受诗中的韵味,把握作者的思想感情,不必拘泥于其外在的形迹。实际上,我们在读诗的过程中,如果能感受到诗中韵味,体悟到作者的情感之时,那这首诗用字用词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另外,谢榛在这段诗话中,为什么说诗“若水月镜花”呢? “水月镜花”,即水中的月亮和镜中的花朵,从哲学上的意义来说,一般有两种解释:即指生存的虚无和禅境的最高形式。 所谓“生存的虚无”,是指虚幻中的景象,是在实际生活中所得不到的事物。如《红楼梦》的第五回,为了说明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姻缘终成虚话而埋下伏线,就是用水月镜花来比喻。书中《枉凝眉》曲词是这样写的:“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暇,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一个枉自嗟讶,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所谓“禅境的最高形式”,是指禅僧曾把这种“水月镜花”现象,看成一种至高无上的美的境界,可以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就是实体与虚像之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情感一致,心意相投。”在禅宗看来,“水月镜花”象征着一种打破执着之后,所感悟到的境界,即“观心心明,察性性空”,是至高无上的美。 由此可见,谢榛说诗“若水月镜花”,应是借用禅宗之意。说释诗,犹如禅悟。有些诗是可解的,而有些诗解释不清楚、也没必要去解释。当你读到能体悟出清虚空灵的禅境,觉察到水月镜花的境界之美的诗时,“情感一致,心意相投。”,触动了你的内心感受,那就不必拘泥于它的具体形迹了。 举个例子,如宋·黄庭坚《寄黄几复》诗有这么两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两句诗,就属于“不可解、不必解”的句子。为什么呢?因为这两句诗都是些名词或名词性词组罗列而成,属于结构缺省,是两句话的缩略语,因而语法结构不相对,字句表面意思也非相对,但诗意却是美妙的组合在一起。 上句讲的是:当年,在春风里,我们面对桃李,一起饮酒。这里的“一杯”,有当年分别时“劝君更尽一杯酒”之意味。下句讲的是:别后十年,你我落魄江湖,在夜雨中常对着孤灯思念着对方,有独处江湖时“巴山夜雨涨秋池”之意味。两句诗形成当年和别后十年的两种场景的交互,在形式上却是对仗的。后一句,有没有“夜雨”二字其实没关系,这里的“十年”是论述句,但只有加上“夜雨”这个具象,才能形成画面感,才是诗的语言。而这两句就属于“不必解”的范畴,“若水月镜花,勿泥其迹可也”的诗句。 总之,我们读诗只是为了体验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感,而非获得一个标准答案。因此,当我们面对那些若“水月镜花”般的诗句时,最好的态度是保持一份距离感,用心去体味那份“不可解”的韵味。谢榛这种通达的诗学观点,对于今天的我们,仍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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