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四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四讲

苏子卿曰：“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子美曰：“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庾信曰：“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王勃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梁简文帝曰：“渍花枝觉重，宿鸟羽飞迟。”韦苏州曰：“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三者虽有所祖，然青愈于蓝矣。

注释：⑴ 苏子卿，即西汉外交大臣苏武；⑵ 子美，即盛唐诗人杜甫；⑶ 庾信，南北朝后期文学家；⑷ 王勃，“初唐四杰”之一；⑸ 梁简文帝，即萧纲，南北朝南梁第二位皇帝、文学家；⑹ 韦苏州，即唐代诗人韦应物；⑺ 所祖，喻指诗文创作上的传承渊源。

谢榛这段诗话，列举了杜甫、王勃、韦应物化用前人的诗句，以此说明文学史上的诗赋佳句大多存在清晰的传承脉络。这些作品之所以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因为他们能够在承接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加以变化，生发出新的意境。用《朱子语类·小学》中的话说，便是“古人于小学存养已熟，根基已深厚，到大学，只就上面点化出些精彩。”若引用宋代葛立方《韵语阳秋》的表述，也可概括为，诗家有换骨法，谓用古人意而点化之，使加工也。

谢榛先说杜甫点化的苏子卿诗句。苏子卿，即苏武，字子卿，杜陵人，西汉外交大臣。曾出使匈奴，留居十九年，持节不屈，其爱国忠贞的节操不仅使其名著当时，且对后世产生深远影响。谢榛诗论引用苏子卿“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句，出自《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其十一》。实际上，《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均为汉代无名氏所作，托名于西汉的李陵与苏武。其诗云：

晨风鸣北林，熠耀东南飞。愿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

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玄鸟夜过庭，仿佛能复飞。

褰裳路踟蹰，彷徨不能归。浮云日千里，安知我心悲。

思得琼树枝，以解长渴饥。

注释：⑴ 晨风，鸟名，即鹯zhān鸟，属于鹞鹰一类的猛禽，知归。⑵ 熠yì耀，形象鲜明貌。⑶ 垂帷，意指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借指专心读书。⑷ 余光辉，喻指家乡的月光，即照在高楼之外的辉光。⑸ 玄鸟，即燕子。指其误认月光为昼而过庭。⑹ 褰qiān裳：指提起衣裙。⑺ 琼树，昆仑仙树名，神话中生于流沙之滨，其花蕊被传为长生之物

这是一首游子日暮怀归的诗，字里行间蕴含着作者思乡怀人的深切情意。诗中以知归晨风、家乡明月、夜飞玄鸟、千里浮云为象征，与作者无心垂帷读书、褰裳踟蹰、彷徨不能归的现实相对照，表达不能返回家乡的悲哀。诗的结尾“思得琼树枝，以解长渴饥”尤值品味，这里的“饥渴”，喻指思乡的渴望。即意想自己能够得到仙树琼花，来消解渴望回家的愁绪，突出了诗人无法排遣的对家乡的怀想，令读者也为之动容。

谢榛诗话中所引用的“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这两句，是诗人以月光的意象，寄托对家乡的思念。诗中的“想见”，意指想象或推测。这两句是说，当明月照耀高楼的时候，我想遥远的家乡也洒满了余晖。由此引出下两句，归巢的燕子误将月光看作天亮而复飞。谢榛认为，杜甫的“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两句诗，化用了苏子卿这里的诗意，表达效果却远胜于苏子卿。杜甫这两句诗，出自《梦李白二首·其一》，大约作于乾元二年（759年）秋。当时杜甫身处秦州，也就是如今的甘肃天水，得知李白因参与永王李璘的幕府受到牵连，被定罪长流夜郎，即今贵州桐梓，忧思成梦，醒后便写下此诗。诗中着力描写李白流放绝域、久无音讯，在诗人心中酿成的深重苦痛。其诗云：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这首诗开篇四句便言及死别、生离、无消息，为全诗营造出悲怆的氛围。接着写道“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什么情况下才是故人主动入梦，而非我主动梦见故人？由此，杜甫生出疑问：“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这正是人处在似梦似醒、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中自然生出的惊诧。紧接着杜甫又作出猜测：“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若不是故人的魂灵，怎么能够在星夜飞越南方千里枫林而来，又渡过秦陇万丈关塞而返？这里的“魂来枫林青”，化用了《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的寄思意象。一般来说，只有在所思念之人遭遇不测之时，其魂灵才会来到亲近之人的梦中。更何况“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在满屋清亮的月光里，朦胧中依稀望见李白那憔悴的容颜。杜甫此处并非完全认定李白已经离世，而是对挚友生死未卜生出的深度忧思。最后，杜甫化用屈原的典故，袒露对李白身处险恶处境的担忧：“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蛟龙”一语见于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书中记载东汉初年，有人在长沙见到一个自称屈原的人，听他说：“吾尝见祭甚盛，然为蛟龙所苦。”诗句借此祝告、叮咛李白江湖风涛险恶，要懂得保护自身，远离“蛟龙”，免遭其伤害。

明·胡应麟《诗薮》云：“‘明月照高楼，想见余光辉’，李陵逸诗也。子建‘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全用此句而不用其意，遂为建安绝唱。少陵‘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正用其意而少变其句，亦为唐古峥嵘。”胡应麟在这里列举了曹子建曹植和杜子美杜甫两人化用李陵诗句而各有风采的例子。这里须说明，胡应麟称此句出自“李陵逸诗”，是因为《李陵录别诗二十一首》这一统称，实际将原属苏武名下的诗篇也归入李陵名下，由此造成与谢榛所谓的作品来源与署名的分歧，我们在此不作辨析。

言归正传，胡应麟先说曹子建化用“明月”句，属于“不用其意，而为建安绝唱”。这里的“不用其意”，是指不沿用原诗表达的“思念”原意，转而将其作为“独守空闺哀怨情感”的起兴。通过“明月、高楼、流动的月光”等意象，营造出清冷孤寂、月光空自流逝的夜景，由此为思妇怨情奠定基调，隐喻曹植自身难以亲见父王的境遇，因此比原诗更出彩，成为“建安绝唱”。

至于杜甫化用原诗“明月”句，胡应麟认为“正用其意而少变其句，亦为唐古峥嵘。”这里的“用其意，变其句”，是指杜甫虽然调整了原诗的表达方式，却保留了“思念”的原意。杜甫写的是梦中的场景，给人实感与梦幻交织的错觉。“落月满屋梁”里的“落月”，并非特指天上的明月，而是指梦中满屋朦胧的光线。这也是贴合真实体验的写照，梦中的光线总是灰蒙蒙、朦胧的，不会有白日里的明亮灿烂。在这样铺满屋梁、类似月光笼罩的光影里，诗人依稀望见李白憔悴的容颜，又因景象恍惚而生出疑惑。由此体现出诗人对故人李白命运的殷切担忧，也在似梦非梦的状态下叮嘱故人：“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所以胡应麟认为，杜甫这两句诗比原诗的“明月”句，情韵更为深厚。“亦为唐古峥嵘”，即才气、品格等超出唐代古诗的寻常水准，也就是“青愈于蓝”。

谢榛接着以初唐王勃化用南北朝庾信句子的例子，说明“青愈于蓝”的现象。庾信写过一篇《马射赋》，主要描述北周武帝宇文邕举行马射比赛的宏大规模和热烈场面，主旨在于歌颂北周帝业的长久及武帝的盛名。赋曰：

于时玄鸟司历，苍龙驭行，羔献冰开，桐华萍合。皇帝幸於华林之园，千乘雷动，万骑云屯，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与春旗一色。乃命群臣，陈大射之礼，《驺虞》九节，《狸首》七章。

注释：⑴ 玄鸟，指玄鸟氏，传说上古少昊帝时官名，掌春分、秋分。⑵ 苍龙，是指东方七宿组成的龙形星象，运行如驾车巡天，象征天时运转有序。⑶ 羔献，是指仲春献羔开冰之礼。⑷ 桐华萍合，是指清明前后物候。⑸ 芝盖，指形如灵芝的车盖或伞盖。⑹ 大射之礼，是天子、诸侯祭祀前选择参加祭祀人而举行的礼仪。⑺《驺虞》，是诗经中的赞美诗篇名。⑻《狸首》是逸诗篇名，记载于上古时代的射礼中。诸侯在行射礼时，会唱《狸首》以作为射箭的节奏，确保发矢的准确性。

简言之，这段赋文是指季春之时，皇帝驾临华林园，命令群臣举行大射礼，歌《诗经》中的《驺虞》，合奏《狸首》的乐章。在这段文字中，最具生动表现力的是“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与春旗一色”两句，后来被王勃在《滕王阁序》一文中化用，变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这一改动，无论从句式技法上，还是在意境上都胜庾信一筹。

句式技法上，王勃句中对仗比庾信更有特色，不但上下句相对，还运用了当句对，即“落霞”与“孤鹜”自对，“秋水”与“长天”自对。句内自对与上下联对仗双重叠加，语言密度更高。

在意境上，王勃句中涵盖的内容比庾信更加宏大。庾信语言虽然生动，写“落花”与“芝盖”的丝绦一同飞舞，“杨柳”与随风招摇的“春旗”交融难分，把车马喧阗的游春场景写得栩栩如生。但庾信的笔触受限于眼前具体物态，缺乏空间层次感，略显单调，难以激起读者更强烈的情感共鸣。而王勃以“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入句，视觉更加开阔，将天地、动静、色彩之间有机融合，延展出无限开阔的动态时空，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两者相较，高下自然分明，后者明显是“青愈于蓝”。

最后，谢榛讲韦苏州如何将梁简文帝的诗句进行化用。梁简文帝，也就是萧纲，为南北朝时期南梁第二位皇帝，也是宫体诗的代表人物，六岁能文，七岁就有“诗癖”，才华横溢却命运坎坷，最终在侯景之乱中被害。他的“渍花枝觉重，宿鸟羽飞迟”两句诗，出自其《赋得入阶雨诗》。这是一首咏物写景诗，诗题中“赋得”二字，说明这是命题诗，写飘入台阶的细雨。其诗云：

细雨阶前入，洒砌复沾帷。渍花枝觉重，湿鸟羽飞迟。

傥令斜日照，并欲似游丝。

首二句直接点题，写细雨从阶前飘入，不仅洒向台阶，还沾湿了宫室的帷帐，暗写雨丝形态细密，随风飘洒。三四两句，诗人借用眼前的花枝、鸟羽，让读者自然感知到濛濛细雨的存在，这里“渍、重、湿、迟”四个字，用得恰如其分。最后两句，诗人运用巧妙的想象，让细雨显现出清晰的形态。“傥令斜日照”中的“傥令”，即倘若之意，是说倘若斜阳相照，细雨就好像游丝那样缓缓飘动。从整首诗来看，诗人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十分出众。

韦苏州，即韦应物，唐代山水田园诗派代表诗人，官至苏州刺史，故世称“韦苏州”。他化用梁简文帝诗句的这首作品，其诗题为《赋得暮雨送李胄》。同样是命题诗作，题中的李胄，唐代诗人，一作李曹，又作李渭，今河北赵县人，官至比部郎中，负责全国财政审计事务。这是一首送别诗，虽言送别，却重在写景，主要写在暮雨中的送别。其诗云：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首联直切诗题中的“暮雨”二字，上句点“雨”，下句点“暮”，点明送别李胄时的时空场景。中间两联渲染“暮”“雨”带来的朦胧暗淡景色。尾联写送别的离愁，把飘飞的细雨与沾襟之泪结合起来，将古典诗词中以“细雨纷纷”传递的惆怅意境，自然投射到读者的感知之中，全诗前后呼应，浑然一体。

颔联两句，正是化用萧纲“渍花枝觉重，湿鸟羽飞迟”的意境，将“花枝”替换为“船帆”，增添了“漠漠”“冥冥”两个叠词，构建出烟雨迷蒙的江天背景下的独特时空氛围。意思是，暮色中细雨打湿船帆，帆湿而重，船行迟缓；江面上飞鸟穿行雨幕，振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联中的“重”与“迟”二字，虽沿用了萧纲诗中的用字思路，却做到了情景交融，给人带来心境层面的惆怅感，这和萧纲单纯的景物描写有着明显区别。

从以上事例可以看出，化用前人诗句，或坊间戏称的“名家偷诗”，古已有之，是十分常见的创作手法。但这种“偷”并非简单的照搬抄袭，而是传统诗论中所说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属于形式层面的灵活化用。也就是取前人之意，调整其句，或只取前人的表达形式，改换其意，或是沿用前人的部分诗句，转变其内核的创作方法。正如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改自江为的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仅将两种植物名称，即将“竹”“桂”二字调整为梅花的形神“疏”“暗”，便让读者记忆深刻。因此谢榛认为，“三者虽有所祖，然青愈于蓝矣。”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