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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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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六讲

谢灵运拟魏文帝《芙蓉池》之作,过於体贴。宴贤之际,何乃自陈德业哉?

注释:⑴ 体贴,此处有附会之意,即把不相关的事说成有关。出自《朱子语类》卷七八:“如《二典》、《三谟》等篇,义理明白,句句是实理。尧之所以为君,舜之所以为臣,皋陶、稷、契、伊、傅辈所言所行,最好紬绎玩味,体贴向自家身上来,其味自别。”‌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是批评谢灵运拟魏文帝《芙蓉池》“过於体贴”的问题。在他看来,拟古不能牵强附会,不能把一些不相关联的情感,强拉在一起混为一谈,从而违背当时人物的场合身份、生活逻辑。他认为,后人拟写前人作品时,要做到“知人论世”,将其身份、处境、情感,包括艺术风格的设置有机地统一起来,而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元气浑成”的艺术境界。

诗话中,谢榛之所以批评谢灵运拟古之作,是因为谢灵运拟写曹丕欢聚游宴的诗,夹杂着一些不恰当的情感,过于牵强附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写魏文帝在宴请群贤的时候“自陈德业”,即自己陈述曹氏的德行与功业。

我们知道,魏文帝曹丕作《芙蓉池》时,大约在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前后。当时,曹丕还只是太子,但其领五官中郎将,为丞相副职,置官署;加上他本身爱好文学,又能诗作,因此,天下向慕,家中宾客如云,身边聚集了一大批文士。也因此,其与他父亲曹操,弟弟曹植一样,成为了建安文坛的领袖人物。闲常之日,便饮宴游赏,唱和诗赋。曹丕自己也曾在《义与吴质书》中说:“昔日游处,行则接舆,止则接席,何曾须臾相失。每至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仰而赋诗。”而这首《芙蓉池》五言诗,也称为《芙蓉池作》,便是这个时期对这种游宴生活的记述。诗中描述了芙蓉池畔的优美夜景,抒发了诗人的怡悦心情。诗从魏太子入园描写开始,先写景,后抒情,而写景多用对偶句,是本诗的特色。其诗云:

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邀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注释:⑴ 芙蓉池,即荷花池。是古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境内)曹操的王家园林中的一景。园林中因建有铜雀台,亦被称为铜雀园。又因位于邺城之西,故又被称为西园。⑵ 卑枝,指低垂的树木枝条。⑶ 惊风,指车疾驰时所引起的急风。⑷ 华星,指闪耀着光华的星星。⑸ 光彩,指西园多彩的夜空。⑹ 松乔,指传说中的两位仙人赤松子和王子乔。

诗开头两句:“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交代出游的方式(乘辇)、时间(夜)、地点(西园芙蓉池),以及夜游的心境(逍遥)。接着后十句承接上文,扣紧“夜行”与“逍遥”主旨展开,从上下左右各种视角写行游所见。通过景物的动静形态,描绘出一幅色彩瑰丽、美不胜收的西园夜景图。而从这些描写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怡然自得。诗的最后四句,写行游的感受:“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邀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这里的“松乔”,是人名的并称,指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相传赤松子是炎帝神农时的雨师,后与炎帝少女同成仙,为道教所尊奉。王子乔,原为周灵王太子,传说好吹笙作凤凰鸣,后随道士浮丘公登嵩山,二十年后修炼成仙,乘白鹤而去。曹丕在夜游之时,面对如此佳景,自然就感叹生年不永,人寿有限的问题,也自然想起仙人赤松子与王子乔的事迹。实际上,这也是魏晋时期诗歌的主流思想。如无名氏所作的晋乐曲辞《西门行》中写的:“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而夜长,何不秉烛游。自非仙人王子乔,计会寿命难与期。”曹丕在诗中说,既然我们的寿命不可能像仙人那样长生不老,所以,我们在有限的百年中,就要尽情快乐的遨游。

至于谢灵运拟作的《芙蓉池》,虽然以魏太子的口吻来拟写游宴生活,即通过揣度魏太子心理,以曹丕的口气来创作,但按谢榛的话来说,则显得“过于体贴”。这里“体贴”一词,不是指为别人着想,给予关怀、照顾。而是有“附会”的意思,意为诗文内容、结构的牵强凑合。“过于体贴”,则是过于牵强附会。谢灵运这首拟作,是《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其中的一首。魏太子,就是后来的魏文帝曹丕。诗题中的“邺中集”,应是“邺中宴集”的意思。当时,以魏太子为首的邺中文人曾写过一组游宴诗,包括王粲、陈琳、徐干、刘桢、应玚yáng、阮瑀yǔ、平原侯植(曹植)等八人,谢灵运就以邺中诸子的口吻来拟写了这组诗。诗话所说的谢灵运拟作,在《集诗》中的题目是《魏太子》,内容为游芙蓉池,其诗的前序部分说得很清楚。其诗云:

序曰:建安末,余时在邺宫,朝游夕燕,究欢愉之极,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诸彦,共尽之矣。古来此娱,书籍未见。何者?楚襄王时有宋玉、唐、景,梁孝王时有邹、枚、严、马,游者美矣,而其主不文。汉武帝徐乐诸才,备应对之能,而雄猜多忌,岂获晤言之适!不诬方将,庶必贤于今日尔。岁月如流,零落将尽,撰文怀人,感往增怆!其辞曰:

百川赴巨海,众星环北辰。照灼烂霄汉,遥裔起长津。

天地中横溃,家王拯生民。区宇既涤荡,群英必来臻。

忝此饮贤性,由来常怀仁。况值众君子,倾心隆日新。

论物靡浮说,析理实敷陈。罗缕岂阙辞,窈窕究天人。

澄觞满金罍,连榻设华茵。急弦动飞听,清歌拂梁尘。

何言相遇易,此欢信可珍。

注释:⑴ 唐,指唐勒;景,指景差。其二人生卒年均不详,战国时期楚国人,唐勒、景差和宋玉三人齐名,文采过人,善辞赋。⑵ 梁孝王,即汉文帝刘恒次子刘武,西汉梁国诸侯王。⑶ 邹枚严马,指邹阳、枚乘、严助、司马相如四人,均为西汉文学家、辞赋家。⑷ 徐乐,西汉武帝文学侍臣。⑸ 遥裔,形容遥远悠长的样子。⑹ 长津,此处指银河。⑺ 横溃,喻指局势败坏,社会动乱或政权崩溃,不可收拾。

序言交待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序言中的“余”字,指的是魏太子,实际上是谢灵运以魏太子的口吻来说的。诗开头四句“百川赴巨海,众星环北辰。照灼烂霄汉,遥裔起长津。”意指许多有识之士,拥戴“余”,即魏太子曹丕,并会聚在自己的身边。犹如百川归海,星拱北极,闪耀在天空,有似银河。之后的八句,就讲百川归海,星拱北极的原因。说在这个乱世中,余(曹丕)之为王的父亲(曹操)由于拯救了生民,因此,这些群英必来会聚,仰慕盛德日日增新。再八句,是讲游宴会聚的场面。先讲会聚的人,或浮说,或铺叙,枚举陈述总不会缺少言辞。在“罗缕岂阙辞,窈窕究天人”句中,“罗缕”指有条理地细细说明;“窈窕”指才子。意思是指学究天人的才子们,其才智全倾注于谈辩之中。这种“谈辩”,是魏晋时期崇尚虚无、空谈名理的一种风气。接着描写饮酒及歌舞的场面:“澄觞满金罍”,“清歌拂梁尘”。最后两句作结,就说大家相聚不容易,因此要珍惜的。

全诗二十二句,前十二句,是讲举办宴会的理由,后十句才讲游宴过程及感触。按理说,“宴贤之际,”应多写流觞曲水、丝竹管弦、一觞一咏、畅叙幽情的欢乐祥和场景,或者清谈,有如曹丕自己写的《芙蓉池作》一样,却不应在诗中“自陈德业”,也就是自我赞美、歌颂“家王”的德行与功业。由此,谢榛才认为谢灵运这首《拟魏太子》诗“过於体贴。”没有从曹丕的心理角度来分析创作,而是以其自己的立场来写设想游宴。这就难免出现过于牵强附会的情况,违背原作者,即魏太子的生活逻辑。事实上,当时的魏太子虽未登位,但其《芙蓉池作》中“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的从容,“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的阔大,皆根植于其太子的身份与宫廷生活的基础之上;而谢灵运虽为世家子弟,但却因长期仕途坎坷,失意于山水之间,且孤高自许,多有不遇之叹。当他以如此心境去模拟曹丕的宫廷雅兴时,就难免会出现一些“情感错位”,就好像穷人想象皇帝天天吃肉夹馍一样,以己度人而“自陈德业”,最终导致“体贴”过度而失真。

总之,在谢榛看来,“作诗本乎情景”,需以景生情、以情育意,二者交融,方能形成完整诗境。因而,诗的拟作,也应深入理解原作者的生活处境、身份地位与情感逻辑,让情感与情境自然生发,而非刻意为之,才能达到浑然的境界。谢榛这种“知人论世”诗学观,为之后的诗歌拟作提供了方向。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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