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四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四讲

谢瞻《从宋公戏马台送孔令》曰：“圣心眷佳节，扬銮戾行宫。”谢灵运曰：“良辰感圣心，云旗兴暮节。”是时晋帝尚存，二公世臣媚俗若此。灵运又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何前佞而后忠也？

注：⑴ 谢瞻，字宣远，谢灵运族兄，南朝宋官员。⑵ 谢灵运，名公义，灵运为其字。因小名客儿，故世称谢客。擅诗文书画，后因造反而死。⑶ 晋帝，指东晋第十位皇帝，即晋安帝司马德宗。‌⑷ 前佞而后忠，佞，指佞言，即用花言巧语来谄媚他人，忠，指忠诚、或诚实。意指行为前后不一。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通过批评谢瞻、谢灵运兄弟所作的《从宋公戏马台送孔令》同题诗，来说明诗作与其人品未必统一‌的问题。谢榛认为，谢瞻与谢灵运作为晋朝世袭旧臣，却在诗中极力赞美权臣刘裕的巡游之举，是其面对权力更迭过程中的道德失衡。其虚伪，其“媚俗”之态，丧失了士人应有的气节。因此，依照谢榛的观点推论，就是诗歌的创作，不仅需要艺术才华，更需要内在情感的自然生发，做到言与行的一致，诗与心的一致。

诗话中提到的《从宋公戏马台送孔令》同题唱和诗，其完整的诗题是《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题中的“九日”，是指重阳节；“宋公”，是指刘裕的封号。当时刘裕尚未建立刘宋朝廷，还不是皇帝。“孔令”，是指跟随刘裕平定关中、洛阳的晋朝车骑将军孔靖。刘裕东晋义熙十四年（即公元418年）被封为宋公后，设立宋王府，便以书面命令孔靖为尚书令，所以诗题中称孔靖为“孔令”。但孔靖当时已经72岁了，就没有接受刘裕这个命令，辞职归隐。于是，在这一年的九月九日重阳节，宋公刘裕在彭城（徐州）戏马台设宴，聚集群臣‌，为辞官归隐的孔靖送行。在送行的席间，谢瞻以及他的族弟谢灵运，先后作了《戏马台》同题诗。

据《宋史·谢瞻传》记载：谢瞻，字宣远，又字通远，陈郡阳夏人，年六岁，就能属文。谢瞻一生谨小慎微，曾屡次向刘裕辞官无果，最后在豫章太守任上因病不治而死，年仅35岁。其《戏马台》诗云：

风至授寒服，霜降休百工。繁林收阳彩，密苑解华丛。

巢幕无留燕，遵渚有来鸿。轻霞冠秋日，迅商薄清穹。

圣心眷佳节，扬銮戾行宫。四筵沾芳醴，中堂起丝桐。

扶光迫西汜，欢馀燕有穷。逝矣将归客，养素克有终。

临流怨莫从，欢心叹飞蓬。

注：⑴ 巢幕，指筑巢于帷幕之上，喻处境危险。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这里“无留燕”，是指没有居于危险之地的燕子；而后一句“欢馀燕有穷”的“燕”字，通宴会的“宴”。⑵ 遵渚，意指鸿雁循着水中小洲飞翔。出自《诗·豳风·九罭》：“鸿飞遵渚，公归无所。”⑶ 迅商，是指迅疾的秋风。商，秋季。古人把五音与四季相配，商音配秋，因以商指秋季。⑷ 扶光，即扶桑之光，指日光。⑸ 养素，指自我修养并保持本性。⑹ 飞蓬，喻游子，形容其辗转流离、无固定居所的状态。

在这首诗中，谢瞻的“圣心眷佳节，扬銮戾行宫”这一联。其“圣心”二字，是指君主之心；而“戾”字，‌指尊者抵达。这联诗的意思是：宋公顾念着九月九日重阳节这一天，其尊贵的车驾抵达行宫为孔靖送行。不过，谢瞻用了称颂帝王的语言，即“圣心”来形容宋公，这就非常的不妥当了，这也是谢榛称其“媚俗之态”可见的原因。事实上，当时的刘裕被封为宋公不久，其尚未登上皇位，杀死晋安帝。当然，谢瞻这样写，也是有其现实原因的。因为据《晋书·帝纪第十》记载，当时的晋安帝，是一个连冬夏都无法分辨的愚人，且不擅长说话。而宋公刘裕，实际上已经在行使帝王的权力，朝中大臣也将之看作帝王。那么，作为一生谨小慎微的谢瞻，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为不招惹灾祸，写出这样的诗句，也是无可厚非的。其实，我们从这首诗结尾诗句：“逝矣将归客，养素克有终，临流怨莫从，欢心叹飞蓬”中也可看出谢瞻的素心。诗的前两句，赞颂即将归隐的孔靖，能够修养本性，保持隐逸之志，且能善始善终；后两句，则是抒发自己身陷官场、欲归不能的苦闷。“欢心叹飞蓬”，意指自己虽身在欢乐的宴饮之中，命运却像风中飞蓬，身不由己，未能如孔靖那样东归会稽，颐养天年。

谢灵运，原名公义，字灵运，小名客儿，世称谢客。因其为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故又世称“谢康乐”。据南朝沈约的《宋书·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曾官永嘉太守、临川内史等。书法，学王羲之，真草皆臻其妙；工画，能作佛像，还在浙西甘露寺内画菩萨六壁；诗文兼擅，为时所称，而成语“才高八斗”就是出自谢灵运的典实。史载：宋文帝刘义隆曾将谢灵运召回京城做官，并赞其诗书为两宝。谢便自诩道：“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可见其狂傲。谢灵运最后是因造反而死的，在广州被当街斩首，死时年仅49岁。其《戏马台》诗云：

季秋边朔苦，旅雁违霜雪。凄凄阳卉腓，皎皎寒潭洁。

良辰感圣心，云旗兴暮节。鸣葭戾朱宫，兰卮献时哲。

饯宴光有孚，和乐隆所缺。在宥天下理，吹万群方悦。

归客遂海嵎，脱冠谢朝列。弭棹薄枉渚，指景待乐阕。

河流有急澜，浮骖无缓辙。岂伊川途念，宿心愧将别。

彼美丘园道，喟焉伤薄劣。

注：⑴ 腓，此处通“萎”，意指草木枯萎。⑵ 暮节，这里指重阳节。⑶ 鸣葭戾朱宫，“戾”，意指抵达。意思是奏响葭管抵达红色的行宫。⑷ 吹万，即风吹万窍，发出各种音响，此处喻指恩泽广被天下。⑸ 指景，犹指日，谓为期不远。⑹ 浮骖，指奔走的骏马。⑺ 。⑻ 宿心，平素怀有的心愿，此处指归隐之心。⑼ 薄劣，意指拙劣，用作谦辞。在现代语中犹言“自己真差劲”，是一种谦辞。

在谢灵运这首诗里，“良辰感圣心，云旗兴暮节”这一联，在谢榛看来，也是属于“颂圣”之语。其与谢瞻一样，都以“圣心”来形容宋公刘裕，人家还没当皇帝，就称其“圣”，因而，亦有过份迁就迎合他人，作态取悦宋公刘裕之嫌。因此谢榛评论曰：“是时晋帝尚存，二公世臣媚俗若此。”意思说，晋安帝还未被刘裕杀死，而刘裕还只是宋王，“二谢”他们这样以“圣心”来称颂宋公，便是“媚俗若此”。当然，也有后人认为，谢灵运的“颂圣”与谢瞻的“颂圣”，略有不同。就是说，谢灵运诗“蕴含着抵触讥刺情绪”。如谢灵运在其结尾：“岂伊川途念，宿心愧将别。彼美丘园道，喟焉伤薄劣”诗句中，以反问、自省、赞人、自贬的方式进行自我剖白，表达了自己在仕隐之间的矛盾心情。诗句的意思是说：难道我只是在挂念你远行的路途吗？是也不是，因为我本身也有归隐之志，但如今仍还滞留在仕途之中，因此，面对你的离去，自感惭愧。你所选择的隐居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我不禁叹息，我自己真的很“差劲”。由此可见，谢瞻是以平常心感叹“欢心叹飞蓬”，说自己像飞蓬一样身不由己；而谢灵运则以自嘲的方式说自己“喟焉伤薄劣”，表达了对当时政治环境的不满。他们虽然都是“颂圣”，态度还是有所区别的。

当然，谢灵运这种不满的态度，最后也在其《临川被收》一诗反映出来，而这首五绝，也就是谢榛所谓其“前佞而后忠”的理由，这里的“忠”，是指忠心于东晋的朝廷。其诗云：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

在这首诗中，谢灵运表示自己要像张良、鲁仲连等忠义之士那样奋起反抗，表达了自己作为晋室旧臣，耻事于刘宋的政治立场。起句中的“韩”，指的是战国时的韩国；“子房”，指的是西汉杰出军事谋略家张良。张良是韩国人，韩国被秦始皇灭亡后，他就倾尽家财寻求刺客，在河南原阳城东郊博浪沙这个地方奋起暗杀秦始皇，史称“张良刺秦”或“博浪沙刺秦”。承句中的“鲁连”，是指齐国高士鲁仲连。齐国灭亡后，鲁仲连因耻为“秦民”，“蹈东海而亡”。垫句中的“江海人”，就是江湖中人的意思。也就是说张良和鲁仲连，在进行反抗的时候，都未为官，属于民间人士。结句是指他们的忠肝义胆，仍能感动天下志士。诗的后两句，也喻指自己要像“江海人”张良、鲁仲连那样，挺身而出，反抗刘宋统治，做个忠义之士。

实际上，这首绝句与谢灵运《戏马台》诗最后四句的情绪，是可以相通的。清代学者‌陈祚明在其《‌采菽堂古诗选‌》中，批注谢灵运《临川被收》一诗时曰：“累仕之后，忽发此愤，诚非实情。然吾谓康乐胸中未忘此意。”‌ 意思是说，谢灵运多次担任刘宋的官，忽然写这样的诗，看上去不是真实的想法，但我认为他从未忘记自己恢复晋室的志向。由此可见，谢灵运这首绝句，应与其“喟焉伤薄劣”，即自贬时的块垒有关联，是延续和放大的结果。

至于，谢榛提出谢灵运“何前佞而后忠”的观点，是其依据谢灵运在《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称刘裕为“‌圣心‌”这一点来说的，也是对谢灵运“累仕之后，忽发此愤”这种前后矛盾的态度来说的。其实，一代伟人毛泽东主席也曾在阅读谢灵运诗作时，作过这样的评价：“此人一辈子矛盾着。想做大官而不能，‘进德智所拙’也。做林下封君，又不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个矛盾之中。”意思是，谢灵运这个人的一生，矛盾重重，恃才傲物而德智不足，想的很美好，却没有办法作好实事，“进不能建功立业，退又不能安心于江湖世外”。应该说，谢灵运是一个较为纯粹的诗人，内心存在着丰富的情感‌，却不能有效的表达和运用这些情感。换句话说，谢灵运他缺乏识别、理解、管理自己及他人情绪的能力‌，也就是个人的情商过于不足。

据《谢灵运传》记载：刘裕代晋之后，谢灵运官散骑常侍，就是侍从皇帝左右‌，随行出入，“备顾问以应对”。这种官看起来比较尊贵，但没有实权，这对于“自谓其才能宜参权要”的谢灵运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自认为很有水平，可以参与国家大政，却又不被赏识、重用，于是就愤愤不平，经常发牢骚，对朝廷要员指指点点，挑拨离间，甚至诽谤，从而被赶出朝廷；后到了永嘉当太守，又任性妄为，把太守工作干成了旅行家。十天半月地出门游历，不理政务，完全是一副不作为的怠政形象。后宋文帝刘义隆即位，谢灵运因其“有才”的名声，被文帝召回朝廷做了秘书监，不久又升任侍中，相当于国务大臣。宋文帝对他也“日夕引见，赏遇甚厚”。谢灵运起初很高兴，踌躇满志想干一番大事，这与李白刚被唐明皇召入皇宫时的心情是一样。但日子一久，他就发现皇帝只是欣赏他的诗词文章而已，重要朝政基本不让他参与，或许是谢灵运曾提得建议大都不切合实际的缘故。为此大为失望，当看到一些声名不如自己的人得到重用，心里就更加不平衡，经常称病不上朝，甚至不请假就私自外出游玩，越来越不像话。宋文帝见此情形想将其免职，但又不想让他颜面丧尽，便暗示他主动辞官。谢灵运于是上表称自己有病，休假回家乡休养。他临行之前，还上了一道奏疏，劝宋文帝西征胡夏国，夺取河北，宋文帝置之不理。

元嘉五年，谢灵运称病回到家乡，结果游玩喝酒、集会赋诗照旧，放浪形骸，日以继夜，还发明了爬山利器“谢公屐”。爬山不过瘾，就伙同他人开山挖湖，砍伐林木，干了好多扰民的事，被御史中丞傅隆弹劾。谢灵运一听到这个消息，急忙赶回京城上了折子，替自己辩解。宋文帝不认为是个事，哈哈一笑，对他没有治罪，但也不让他再回会稽，就安排其去做临川郡的内史，掌管一郡民政。可谢灵运有权也不用，“在郡游放，不异永嘉”，“穷幽极险，从者数百人，伐木开径，百姓惊扰，以为山贼。”结果，又遭到当地有关部门的弹劾。朝廷派人去收押他，他竟然把来人给抓了起来，并兴兵造反，还写了：“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这首诗。以张良、鲁仲连自比，暗示要像张良、鲁仲连反对秦始皇那样，来反对宋文帝的统治。

这时，他把宋文帝比作暴君秦始皇，但宋文帝仁厚，因爱惜谢灵运的才华，抓到后并没有杀他，将他放逐到了广州。公元433年，谢灵运联络造反的人在广东三江口劫救自己，结果劫救自己的人被地方官抓到，依据其口供，被告到朝廷。这次，宋文帝实在是没有办法容忍，命令将他就地正法。十月，谢灵运在广州被当街斩首，死时年仅四十九岁。

可见，人的一生仅有非凡的才能是远远不够的‌，因为除了才能之外，还需要其他重要的因素来支撑、推动其的全面发展。比如价值取向、个人意志、生活态度以及有效的合作和交流等等，都在起着作用。而谢灵运之所以被谢榛说成“前佞而后忠”，除了他恃才傲物，存在着智商有余而情商不足的问题外，还应与其价值取向不同所造成的，而其诗作与其个人行为、处事的准则也未必不统一‌。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