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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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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三十五讲

《汉书》曰:“不歌而诵谓之赋。”若《子虚》《上林》,可诵不可歌也。然亦有可歌者,若《长门赋》曰:“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窬佚而不返兮,形枯槁而独居。”《悼李夫人赋》曰:“美连娟以脩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伫兮,泯不归乎故乡。”二赋情词悲壮,韵调铿锵,与歌诗何异?

注释:⑴《汉书》,是一部由班固撰写的断代史。其记事始于汉高帝刘邦元年,终于王莽地皇四年。“不歌而诵谓之赋。”这句话出自《汉书·艺文志说》。⑵《子虚》《上林》,为汉·司马相如所作的汉大赋姊妹篇。⑶《长门赋》,是汉·司马相如受汉武帝失宠皇后陈阿娇的百金重托而作的一篇骚体赋。⑷ 自虞yú,独自思忖的意思。“步逍遥以自虞。”李善注引《尔雅》:“虞,度duó也。”⑸ 窬yú,即门边像圭形的小洞。魂窬佚,意指灵魂出窍。⑹ 《悼李夫人赋》,是汉武帝刘彻悼念其亡夫人而创作的一篇骚体赋。⑺ 脩嫮 xiū hù,意思为美好。‌⑻ 樔绝jiǎo jué,断绝的意思。樔,通剿。⑼ 延伫yán zhù ,即引颈企立,形容盼望之切。

谢榛这段诗话,主要体现其对“赋”体文学形式的理解。他认为,并非所有的“赋”都如《汉书·艺文志说》中所定义的那样,仅仅是“不歌而诵谓之赋”的,一些“情词悲壮、韵调铿锵”的赋作,如《长门赋》《悼李夫人赋》具有“歌诗”之美‌,也是“可歌者”。也就是说,“赋”体形式有不同之处,风格也会有相应的变化,所以,赋既有“可诵不可歌也”,“然亦有可歌者”。

那么,何谓赋?简言之,直接铺陈事物、直叙情感或事件也‌。当然,在先秦至汉时期,最初的“赋”,还是一种诵读形式,如《汉书》曰:“不歌而诵谓之赋。”这里的“不歌”,指的是一种脱离音乐的诵读方式,也是陈述的过程。实际上,这种以诵读形式进行陈述,一般是在外交、礼仪场合中展现,如通过朗诵《诗经》,或即兴创作诗文来表达自己的意向和志趣。唐经学家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中,引用东汉经学家郑玄的话说:“赋诗者,或造篇,或诵古诗。”这就说明了“赋”既可指即兴创作,也可指诵读旧诗的行为。如《世说新语·文学》记载: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恕,逢彼之怒”。故事中郑婢的问答,就是出自《诗经》的《邶风·式微》和《邶风·柏舟》内容,而其行为就是问答以赋。又比如《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记载:赵武议和郑国,郑国子展“赋《草虫》”,借“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之句,以表达自己对晋国执政赵武的敬重与期待。赵武听后称赞道:“善哉!民之主也,抑武也不足以当之。”记载中,子展“赋《草虫》”的“赋”,就是言其通过朗诵《诗经》的《召南·草虫》,来表达自己意向的意思。

《汉书·艺文志》曰:“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端,材智深美,可以与图政事,故可以列为大夫也。”其意是:登在高位上,也就是在重要场合中,能够以诗的语言直接铺陈自己的感慨,即“言感物造端”,且“材智深美”,那么,这个人是“可以与图政事”,可以给予“公卿之下,士子之上”的官职。而这些都说明了“赋”的最初概念,大致是指诵读形式。

后随着时代发展,“赋”逐渐从诵读的行为,慢慢的演变为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成为诗歌的一种表现手法,即《诗经》“赋比兴”中的“赋”。这时的“赋”,已成为兼具诗歌和散文的性质,讲究文采、韵律的文学载体。也就是成为了借文辞直叙事件、针砭时弊,或铺陈描写物象,委婉地对君主进行讽喻、劝谏‌,以抒发自己忧国之情的文体。如班固《汉书·艺文志·诗赋略》所说的:“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讽),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屈原忠而被谤,忧国自伤,作《离骚》是如此;宋玉托物言志,讽喻贵贱作《风赋》亦是如此。而到了汉代,赋体进一步发展,成为铺陈华丽、结构宏大的文体。其特点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侧重于写景,借景抒情。如汉代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羽猎赋‌》《‌长杨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归田赋‌》等作品。

由此可见,“赋”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有不同的涵义。既指在礼仪交往场合中,诵读诗歌,即吟诵《诗经》章句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向;也指《诗经》创作中的一种表现手法,也就是平实地描写事物、叙述事件或抒发情感的创作手法。诚如南宋朱熹所说的:“敷陈其事而直言者也”。亦如南朝钟嵘在《诗品》中指出的:“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而把“赋”定义为一种文体名称来表达的,最早应是西汉的司马迁。

在司马迁时代,“诗三百”因其教化作用,被儒家尊为经典,成为经学之一,并设立博士。在这种背景下,司马迁认为将屈原、宋玉等人的作品,归入《诗经》范畴,有点不太合适。因为当时的《诗经》,无论“风、雅、颂”,都是用来配乐歌唱的,而屈原、宋玉等人的“楚”歌,又往往只可吟咏、诵读,不可用于歌唱。如此一来,若用“诗”或“歌”的称呼,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司马迁就选择“辞”或“赋”这两个字来定义这种文体。之后,文人们就将这种外形似散文,内部又有诗的韵律,介于诗歌和散文之间的文体称之为“辞”或“赋”。但到了西汉后期,随着随着大“赋”的出现、成熟和独立发展,“辞”与“赋”又趋向分化,两者在文体、功能和风格上的差异被清晰界定,“辞”更多的用于定义“骚体”诗歌或短章,如屈原、宋玉的“楚辞”,晋陶潜的《归去来辞》等。总之,在文体的区别上,诗歌大多为情而造文,而辞赋却常常为文而造情。诗歌以抒发情感为重,辞赋则以叙事状物为主。清人刘熙载说:“赋别于诗者,诗辞情少而声情多,赋声情少而辞情多。”

再后来,随着“辞赋”这种体裁的丰富和发展,大体上又将之分成骚体赋、文体赋、骈体赋、律体赋四种。

骚体赋,先秦时,主要是指“屈赋”,司马迁倾向于称之为“辞”,即楚辞之类,如《离骚》《天问》《招魂》《哀郢ying》《怀沙》等楚地的诗章。若按《诗三百》的分类法,“楚辞”应当属于十五国风之外的“楚风”。而“楚风”之所以当时没有被周王朝重视,纳入《诗三百》之中,是因为当时的楚地,属于“南蛮”民族的缘故。总而言之,所谓的“骚体赋”,就是指由楚地民歌演变而来,战国时期屈原发扬光大的一种新诗体。当然,还包括自汉朝之后,直到元明清的“拟骚”作品,即模仿“楚辞”这种文体形式所创作的作品。而这种作品,司马迁之所以不将之纳入诗的范围,而称为“楚辞”,是因为它是且介于“可歌”与“不可歌”之间的。

文体赋,主要是指散文体赋。战国时,如屈原的《卜居》《渔父》,还有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风赋》等。汉代之后,直到元明清,文体赋有小赋和大赋之别,唐杜牧的《阿房宫赋》、宋欧阳修的《秋声赋》、苏轼的《赤壁赋》等,都是文体小赋的代表作。西汉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上林赋》属于文体大赋。大赋在形式上篇幅较长,结构宏大,多采用主客问答的结构形式,一般由小序、正文、结尾三部分组成,韵文与散文相间,散文的成份较多。比如谢榛诗话中提到的《子虚赋》,就是以虚构子虚 、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互相问答,以齐王出猎和楚王游猎云梦之乐事,来劝谏梁孝王不要向齐楚国王那样奢侈淫逸。后赋中的“子虚乌有”,被引申为虚构或不真实之意。而《上林赋》则是通过亡是公的口吻,夸耀汉天子上林苑的壮丽及游猎的盛大规模,歌颂了统一王朝的声威和气势。可以说,大赋是汉赋的典型形式,文学史上称之为“汉大赋”。文体赋,既然是以散文的形式出现,因此,不管是文体小赋,还是文体大赋,都是可诵而不可歌的。

骈体赋,起源于汉魏,形成于南北朝时期,盛行于隋唐。其以四字六句相间定句,世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全篇以俪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的工整和声律的铿锵。这是一种有别于汉赋,新的赋体。典型的骈文名篇,是王勃《滕王阁序》,也可以说《滕王阁序》是“千古第一骈文”。骈体赋也是属于可诵而不可歌的。

律体赋,指按一定格律撰写的赋体。是在六朝的骈体赋基础上产生的。因此,律体赋对其音韵、对偶、音律、押韵方式的要求更为严格,一般为唐宋以来科举考试时所采用。因为律体赋太难,成就历来不高。又因为大都是为了应试而作,流传的名篇极少。清·林滋秀写过一篇《莲花屿赋》,虽不是应试作品,但属于比较典型的律体赋。该赋以“屿在海中,望之如莲”为韵,进行铺陈描写,具很高的艺术性和较高的可读性,录其下,以为欣赏,其赋曰:

睇榕海兮迢遥,陟蓬山兮修阻。涨桄浪兮千层,涌莲花兮孤屿。何年出水,岂雕饰之自天;有客乘潮,竟繁华之荫渚。

四面无边,一峰常在。维石嵯峨,如英蓓蕾。非贴地而凿金,孰临江而剪彩。太华之花十丈,恒流之艳千载。

平泉泛绿,开从若木之津;初日分红,照澈扶桑之海。笋崖既助其殷姿,竹涧亦添其秾彩。经烟水以弥高,历雨晴而不改。灼殊洛浦,凌波之步徒移;远隔湘江,荡水之舟谁采。

厥状不同,浮岚插空。削岩朵朵,蔓壑丛丛。漾娇云于远岫,惊绀叶之摇风。翠还滴盖,碧欲流筒。初含则嵯嵯纠结,乍吐而叠叠玲珑。细英黏于碨礧,巨瓣耸于郁葱。衣伞之獭伏其下,吞舟之鱼戏其中。

或淡或浓,为卷为放。萼倚层峦,茎扶列嶂。压幕天之空涵,立鉴湖而凝望。花宁解语,偶传空谷之声;菱不成讴,第起樵夫之唱。

当春如笑,入夏多奇。秋明净而不落,冬峭拔以自持。濂溪生而心乎爱矣,石华缬而薄言采之。久濯清涟,种出云根万缕;平铺明镜,照来苔发千丝。

岂不知,桐山夷衍,梅岭危砠。紫荆岫合,筋竹潮虚。金屿之门险隘,珙屿之径萦纡;印屿之沙赭若,月屿之水澄如。虽皆温麻纪胜,刻枣流誉;孰若此孤悬海岛,而譬攒簇于英蕖。

盛开万顷,历劫千年。但朝鸾岭,不变桑田。秀削凌空,撼灵胥而不折;孤高濯水,迎浣女以如嫣。拔地鲸鳌欲抃,倒江鸳翠犹怜。缅应潮之丹屿,怀采石于青莲。几时渡海人归,百宝涌如来之座;何日游山客去,一星乘太乙之船。

注:⑴ 林滋秀,其字兰友,号纫秋,福建福鼎县桐山流美村人。5岁启蒙,9岁能作诗文,15岁获府试第一,17岁中举。清·嘉庆四年会试落第后返乡,创办闽浙边界文学社团“兰社”。著有《双桂堂文集》《双桂堂经义》《快轩诗存》《腐子脍传奇》《砚凹余渖》《竹林合咏》等诗文集113卷,俱刊行世。⑵ 莲花屿,指位于福建省福鼎市沙埕港湾中的一座小岛,岛上建有‌莲花寺,寺中‌有一眼清泉,水质清冽甘甜,常年不涸。‌‌‌

了解了赋体区别之后,我们回头再读谢榛的这段诗话,意思就比较明确了。谢榛举得《子虚赋》《上林赋》,是属于典型的散文体“汉大赋”,也就是文体赋,所以只能“不歌而诵”。而谢榛诗话中讲的《长门赋》《悼李夫人赋》,实为骚体赋,内容是以抒情为主,更偏向于诗章,因此,在于可歌与可诵之间。比如《长门赋》,其开头四句:“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窬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像这样的赋,以景写情,情景交融,情词悲壮,韵调铿锵,充分表达了陈皇后被遗弃后的苦闷和忧伤情感,与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属于即“可歌”亦“可诵”的范畴。

总之,谢榛在这段诗话中,突破了《汉书》所说“不歌而诵谓之赋”的片面观点。认为如‌《长门赋》与《悼李夫人赋》这种情感深沉真挚,语言富有音乐性与节奏感,具有艺术感染力,实可入乐而歌的辞赋,既是可诵的,也是可歌的。这体现了谢榛对“赋”体文学审美形式的深刻理解。

(刘建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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