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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卷一》之第十讲
六朝以来，留连光景之弊，盖自《三百篇》比兴中来。然抽黄对白，自为一体。
注释：⑴ 六朝以来，指自三国至隋期间的南北六个朝代起，到谢榛所在的明代止。⑵ 留连光景，成语，此处指文学作品局限于景物描写而缺乏时代关怀。⑶ 比兴，是古代诗歌的常用技巧。⑷ 抽黄对白，成语，意指追求对仗工稳。⑸ 一体，指文学作品的一种体式或风格。
谢榛这段诗话，揭示了六朝诗歌与先秦民歌《三百篇》之间的传承与发展关系，以及在传承与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异化现象，体现其对六朝诗歌“流连光景”现象的深刻反思。 谢榛认为，六朝诗歌始终存在着“留连光景之弊”，而这种弊端则是源于诗经《三百篇》的“比兴”手法。当然，谢榛这里并非否定《诗经》“托物起兴、寄托情志”的手法，而是批判六朝诗人将这种手法，逐渐演变成一种极致追求，即过度沉溺于描摹景物、堆砌辞藻，使诗歌局限在追求形式之美而缺乏时代关怀。同时，谢榛也承认，也正因为六朝诗歌这种发展中的革新与变化，才使“讲究声律和对偶”的创作方法，成为新的美学体系。 诗话中的“流连光景”一词，是句成语，其意：一是指留恋风光景物，如南唐后主李煜《阮郎归》词中“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其意思是借留恋风光景物抒发其对青春易逝的哀愁；二是指文艺作品的创作始终沉溺于风花雪月之中，而忽视了社会现实的关怀。谢榛诗话中应是指第二种意思。其出处是唐文学家元稹的《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序》。其序曰：“宋齐之间，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精清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思是说，从刘寄奴建立南朝刘宋开始，到萧道成建立南朝萧齐结束期间，其诗文大都是以作者个人的文采表现，即辞藻华丽、意境旷达、以及音韵精巧、清雅为衡量标准，而这类作品多属于流连自然风光与景物，抒发个人性灵的描写。元稹在这里是想借“工部员外郎杜君”，即借杜甫反映现实的诗风，对南朝文坛过分追求形式之美、脱离社会现实的弊端进行了批评。 谢榛认为，六朝诗歌“留连光景之弊”之源头，来自《三百篇》的比兴手法。所谓“比兴”，宋·朱熹解释说：“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通俗地讲，“比”就是比喻，是对人或物加以形象的比喻，使其特征更加鲜明突出。“兴”就是起兴，即借助其他事物作为诗歌发端，以引起所要歌咏的内容。“比”与“兴”常常连用，是指诗歌的一种常用技巧。比如诗经《关雎》诗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的开头以“关关雎鸠”，引申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种由一事一义推延而及他事他义，就是用了比兴的手法。所谓因比兴而存在的“留连光景之弊”，则如南唐·冯延巳的《谒金门·风乍起》。其词曰：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这是一首描写春景与闺情的词。该词的上片，以写景为主，点明时令、环境及人物活动；下片以抒情为主，并点明所以烦愁的原因。而这首词起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就是所谓的比兴手法，即通过“春水”被风“吹皱”，引出“鸳鸯”，引出那个“手挼黄金蕊”为情所动，泛起心中涟漪的少妇。这首词虽然是抒发了真性情，展现出深沉的情感张力和高超的艺术境界，将个体情思升华为普遍的生命波动，但依然是属于“留连光景”之作。 总之，在谢榛看来，当文艺作品的题材，或说诗文创作的倾向，始终“流连”于“光景”之中，缺乏宏大的社会关怀，就是一种弊端。虽说其源头来自《三百篇》“比兴”艺术，但这是一种在形式上的极致追求，从而失去了《三百篇》原有的质朴性。当然，六朝诗歌也并非一无是处，在继承与发展的过程中，除了作者内在的自我发现，个性化倾向十分明显外；外在的创新意识也得到了充分解放，促使了诗歌风格向多样化方向发展，犹如西方的文艺复兴那样，创造出各种新的表现形式。比如“自为一体”的“抽黄对白”，就是一种新的表现形式，为盛唐诗歌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谢榛这里所说的“抽黄对白”，也是成语，意指追求对仗工稳。出自唐·柳宗元《乞巧文》，曰：“眩（炫）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啽哢，鸟叫声。《乞巧文》是柳宗元为舒愤懑、发牢骚而写的。他以祷词的形式，演绎出文人士大夫为了“乞巧”，而出现的各种文学创作上的丑态。他们先是“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最后，却像乌鹊们一般“啽哢飞走”，即一哄而散。实际上，谢榛在这里就是想告诉我们：到了刘宋之后，也就是南朝齐、梁、陈时代，诗歌的发展就到了一个新的变革的阶段，也就是到了“讲究声律和对偶”的阶段。 我们知道，东汉末年佛教传入中国，一些文人受到佛经梵文拼音字理的启示，就开始了音韵的研究，于是，就有了三国时期训诂学家孙炎所著的《尔雅音义》，即有了“反切”注音法，随后逐渐开始在魏晋南北朝时代的诗赋中应用。一直到了永明年间，诗歌也慢慢有了比较规范的声律、押韵和对偶的要求，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一种新的诗体，后被称为“新体诗”，或被称为“永明体”。 六朝时期新体诗的产生，这就说明诗坛上出现了有别于先秦和两汉诗歌风格，即以前诗歌押韵是依照方言的韵字来押，难免出现韵字不统一的局面。现在有了规范的字音，依韵创作的要求也就有了标准。同时，又开始讲究声律和对偶，这就标志着中国古典诗歌进了一大步，为当时的诗坛注入新的气息，逐渐树立起有别于前代，独立的新的美学风范，这也就是谢榛所说“自为一体”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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