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第二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第二讲

唐山夫人《房中乐》十七章，格韵高严，规模简古，骎骎乎商周之《颂》。迨苏李五言一出，诗体变矣，无复为汉初乐章，以继《风》《雅》，惜哉！

注释：⑴ 唐山夫人，汉高祖刘邦姬，善楚地音乐。⑵《房中乐》，又称《房中祠乐》，为祭祖所用的祠乐。⑶ 骎骎乎，此处有接近的意思。唐·李翱《故处士侯君墓志》曰：“每激发，则为文达意，其高处駸駸乎有汉魏之风。”⑷ 苏李五言，指的是西汉·苏武和李陵的五言诗。⑸ 诗体，一般是指诗歌的体裁，可以按形式分，也可按内容分。

在这段诗话中，反映了谢榛对传统诗歌的继承与变革的深刻思考。他首先高度评价了唐山夫人所作的《房中乐》十七章，称其格韵高逸严整，文字取法简朴古雅，继承了《诗经》“颂”体的庄严典雅，由此体现了谢榛崇尚汉初雅正诗歌的观点。同时，谢榛还对诗体流变中“格韵高严，规模简古”的失落表达惋惜。他认为苏李五言诗的出现，虽然突破了汉初诗歌的四言形制，标志着诗歌体式的重大变革，具有文学史上的开创意义。但由于这种五言诗的兴起，使汉初那种“以继《风》《雅》”的雅正诗歌传统逐渐走向式微。

唐山夫人所作的乐府诗《房中乐》，又称《房中祠乐》《安世乐》《安世房中歌》，是属于汉代宫廷中祭祖的祠乐，共有十七章节。其主要内容，是为赞颂汉高祖先祖的功德而作的，意在“乐其所生，礼不忘本。”而作为西汉初年汉高祖刘邦妃子的唐山夫人，因其能以楚声作歌，故由她来创作祠乐。从这点来看，唐山夫人应算是汉朝第一个女诗人。据《文献通考·乐考十四》：“汉有《房中乐》……《房中》者，妇人祷祠於房中，高祖唐山夫人所作也。高祖好楚声，故《房中乐》楚声也。孝惠二年，使乐府令夏侯宽备其箫管，更名曰《安世乐》。”

这首乐府诗，沈德潜评价其：“古奥中带和平之音。不肤不庸，有典有则，是西京极大文字。”《房中乐》因语言典雅古奥，结构庄重简朴，谢榛认为其“骎骎乎商周之《颂》”。这里的“骎骎乎”，是接近、逼近的意思，即接近于《颂》诗的风格。为此，我们下面将之与《周颂》进行比照，看其风格是否近似。但由于篇幅的原因，就各取其第一章的内容赏析。其《房中乐》第一章，诗曰：

大孝备矣，休德昭清。高张四县，乐充宫庭。

芬树羽林，云景杳冥，金支秀华，庶旄翠旌。

“大孝备矣，休德昭清。”其意是：“大孝已经很完备了，先祖有美德，国家也清明。”。这里的大孝，是指最高层次的孝。《礼记》曰：“孝有三：大尊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所谓的“能养”，即指孝养父母，子女立足当下，满足父母物质和精神上的需要，这是孝道的起始层面。“弗辱”，即指子女不让自己的言行，使父母蒙羞受辱，这是孝道的第二层次。“尊亲”，即指子女立功立德，光宗耀祖，这是孝道的最高层次。而汉高祖建立了大汉朝，使父母有了无上的荣光，这就是大孝。这两句诗换个说法，就是“孩子们今天事业有成，使两位老人家乃至先祖的美德得到了充分表现，现在天下也太平，国家政治有法度，所以，我们来这里祭祀。”

“高张四县，乐充宫庭。”“四县”，即“四悬”，颜师古注：“四县，乐四县也……谓设宫县而高张之。县，古'悬’字。”“四悬”，实际上就是古时钟磬之类乐器悬挂的形式。按身份地位定等次，天子最尊，四面悬乐。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大汉）事业有成，我们可以将钟磬等乐器，高挂铺张，布满宫廷四周。

“芬树羽林，云景杳冥，”“芬”，这里作“纷”理解。指盛多，各种各样的。《汉书·礼乐志》：“羽旄殷盛，芬哉芒芒。”“树”，作动词，指树立，站立。“羽林”，则指帝王的羽林军仪仗队。颜师古注：“言所树羽葆，其盛若林。”“云景杳冥”，指蔽天遮日，恍惚于杳冥之中。这两句是对祭祀场面的描写。

“金支秀华，庶旄翠旌。”这两句是对二三两联展开细写。 首先是对乐器众饰的描写，指乐器上有黄金为枝，枝头上敷散，好像草木之花朵。其次说羽林军羽葆的竿头上，饰有犁牛尾；旗帜上装饰的各色羽毛，而用翡翠鸟羽毛制成的旌旗多么华丽.

总之，这首诗融合了《诗经》颂体的庄重与楚辞的浪漫意象，既有周秦古乐的仪式感，又带有楚地文化的瑰丽色彩。通过庄严、肃穆、盛大的祭祀仪式场景描写，昭示汉王朝以孝为政本，德配天地，并宣告其将“以孝治天下”，“以孝立国”的政治伦理思想‌。

《诗经》的颂体共有三十一篇，其第一篇为《清庙》，即所谓“颂之始”。《清庙》与《房中乐》一样，也是属于告祭先人的颂歌。在洛邑告成时，周公率诸侯群臣通过告祭文王、致政成王的礼赞，表达对周人祖先功德的感谢和企盼德业永继的愿望。其《清庙》诗曰：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

“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於（wū）”，是赞叹词。“相”，原指赞礼者，主持礼节仪式的人，这里指助祭的公卿诸侯。这两句的意思是：啊，庄严肃穆而又清静的宗庙，现在由庄重、和顺而又高贵显赫的公卿诸侯来主持祭祀。

“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多士”，指许多担任各种职事的士大夫官吏。意思是：还有许多秉承着周文王德行的士大夫官吏，都来参加这次盛大的祭祀典礼。

“对越在天，骏奔走在庙。”“对越”，即对扬。“对”是报答，“越”是颂扬，意指答谢颂扬。该词一般用于帝王祭祀天地神灵。“骏”，形容迅速，疾之意，“骏奔走”，是指在宗庙中急速的环绕奔走。这两句诗讲的是祭祀周文王的过程或场面，译成白话是说：祭祀的官员们为颂扬文王的在天之灵，急速地在庙中操劳和奔跑。

“不显不承，无射于人斯。”“不显不承”，应读为“丕显丕丞”。“不”通“丕”，大显、显赫之意。承，借为“烝”，美盛之意。“无射”，则借为“无斁（yì）”，意指没有厌弃或终止。这两句的意思是：文王显赫美好的盛德，人们永远不会厌弃呀。

整首诗言简意深，庄重典雅，通过描写庄重肃穆的祭祀场景、参与者庄重的仪式感，间接彰显了周文王的盛德以及功绩，具有一定的感染力与神圣性。

《诗经·周颂·清庙》和《房中乐·十七章》相对照，应该说，其格韵都是高逸严整的，而文字取法都是简朴古雅的。因此，谢榛说《房中乐·十七章》“骎骎乎商周之《颂》”。

但“诗体”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迁，于是，谢榛接着说，等到“苏李五言一出，诗体变矣，无复为汉初乐章，以继《风》《雅》，惜哉！”，“惜哉”，是说“真的很可惜”。真的很可惜吗？如果就诗体而言，其实也不见得，因为文学历史的发展，如滔滔江河之水，势不可挡，每个时代的文学，都是有其闪光点的。但如果从不能“以继《风》《雅》”这个角度来看，确实可惜。这里反映了谢榛尊崇古雅，又不能不承认“文随世变”这一现实的矛盾心理。

谢榛诗话中所说的“苏李五言”，指的是西汉苏武和李陵的五言诗。

苏武，字子卿，是汉武帝时“苏武牧羊”成语中的苏武。他是西汉时期杰出的外交家，称得上民族英雄。李陵，字少卿，即飞将军李广之孙。武帝时，李陵为骑都尉，曾纵横匈奴腹地，以不足五千士卒，与数万匈奴搏杀，后深陷重围，弹尽粮绝而被捕。之后，由于汉武帝听信谗言，诛杀李陵老母及所有家人，因此，他不得不投降匈奴。最后李陵娶单于的公主为妻，做了匈奴右校王。苏武子卿有《与胡妇诗》和《与李陵少卿诗》，李陵少卿有《与苏武诗》，“二卿”的作品大都是五言诗，他们的五言诗应该说是《古诗十九首》的滥觞。

谢榛诗话中所说的“诗体”的变化，是指诗歌体裁的变化。“诗体”，按形式分，有古谣歌、四言诗、楚辞，汉乐府诗、五言诗、新体诗、格律诗、词、曲等等。按内容分，有抒情诗、叙事诗、说理诗等等。

可以说，《房中乐》十七章与苏李五言诗的诗体，无论是从形式上，还是从内容上，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前者属于配乐的四言乐府诗，是属于直抒胸臆的抒情诗，接近于《诗经》的颂词，其内容有颂歌、情歌、哀歌、挽歌等。而后者则为脱离乐谱后的五言诗，按南朝梁·钟嵘《诗品》中的说法，是源出《楚辞》，其内容则以别离为主，凄惨悲凉，归属于怨诗之类。后来蔡文姬的《悲愤诗》，东汉时期的古诗十九首，都源于苏李五言诗，其格调大多如此。唐·韩愈《荐士》诗云：“五言出汉时，苏李首更号。东都渐弥漫，派别百川导。”可见，谢榛说“苏李五言一出，诗体变矣”，是有依据的。

这里不妨举李陵的《与苏武诗》为例，其诗云：

一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二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三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注释：⑴ 屏营，意指惶恐不安的样子。屏，指退避、隐藏；营，指迷惑。⑵ 执手野踟蹰，意指牵着朋友的手在徘徊着、犹豫着不想让他离开。野，此处指蛮不讲理。⑶ 贱躯，谦称自己的身体。⑷ 长缨，即系帽的长带子。“临河濯缨”，表示自身人格的高洁。⑸ 悲风，意指凄厉的寒风。⑹ 绸缪，意指亲密的关系。⑺ 悢悢，意指惆怅。

这三首诗，也称《别诗三首》，并认为是东汉文人托名李陵、苏武所作。但无论如何，这三首诗的核心主题，都是通过不同场景，展现古人深厚的友情与别离之痛；开启了以五言诗创作祖饯诗的先河。全诗简洁、深远、辽阔、情意缠绵、思致凄婉，其个体的内心抒情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当然，也因此如谢榛所说的：已经“无复为汉初乐章，以继《风》《雅》”，即不见《诗经》古朴雅正之踪影了。由此，谢榛感叹了一句：“惜哉”。或许，谢榛说可惜，还与其“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观点有关系。他认为苏李五言诗之后，没有了“风言天下之事、雅言王政之所由兴废、颂盛德之美”的格调，也就失去了诗教的“温柔敦厚”，所以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