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一讲

船工

《四溟诗话·卷一》之七十一讲

景多则堆垛，情多则闇弱，大家无此失矣。八句皆景者，子美“棘树寒云色”是也。八句皆情者，子美“死去凭谁报”是也。

注释：⑴ 堆垛，原指堆砌文字，此处应指堆砌景物。⑵ 闇弱，原指懦弱而不明事理。此处指作品显得暗淡无力。⑶ 大家，指有显著成就和高度声誉的文学家。

谢榛这段诗话，首先强调律诗创作中，要兼顾景物描摹与情感抒发的平衡关系。他认为诗作里的实景与虚境相互依存、彼此映衬，因此要做好整首诗的意境虚实处理：若通篇只有实景铺陈，作品就容易显得意象堆砌、缺乏灵动感；若一味直抒胸臆，又会让作品流于空疏暗弱，缺少鲜活的表现力。因此，想要打造出兼具深度与感染力的诗作，就需要在景物描摹与情感抒发之间找到平衡点，使二者彼此映衬、互为补充。

接着，谢榛又通过杜甫创作的两首诗，强调有显著成就和高度声誉的诗人，完全可以打破这种“景多”和“情多”之间的平衡点，做到写景多却无堆垛之弊，抒情多却不暗弱空疏，也就是他所谓的“大家无此失矣”。

谢榛诗话列举杜甫创作的两首五言律诗，其中一首是“八句皆景者”却无“堆垛”之弊，指的是杜甫在唐天宝十二年（753年）写下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中的第七首。诗题中的“郑广文”，是指唐代文学家、书画家郑虔，字趋庭，任职广文馆博士；“何将军山林”，即唐千牛卫上将军、宁国伯何昌期的庄园，因园内有山林丘壑，故称“山林”，地处长安城南郊，俗呼“塔坡”。这组十首联章体诗，从出游前遥望何将军名园起笔，到游毕辞别订下重游之约收束，整体结构如同一篇游记，各章独立成篇又前后勾连，起承转合彼此呼应，将全程见闻与闲逸兴致娓娓道来，生趣盎然。谢榛在诗话中特意拈出的第七首，正是写二人清晨入山登临时的所见所感，既绘尽山林清幽之境，也点出园中的物产野趣。其诗曰：

栜树寒云色，茵蔯春藕香。脆添生菜美，阴益食单凉。

野鹤清晨出，山精白日藏。石林蟠水府，百里独苍苍。

注释：⑴ 栜（sè）树，古木名，分赤、白两类，白栜为高大乔木。另有版本作“棘树”，即酸枣树。⑵ 茵蔯，即茵陈蒿，其春芽可食用。⑶ 生菜，此处指园中生食的鲜蔬，入口脆爽清鲜。⑷ 阴益，指树荫的遮蔽，平添了食单之上的清凉之感。⑸ 食单，指野餐时铺于地面、摆放餐食的布单。⑹ 山精，传说中的山间怪兽。南朝宋刘敬叔《异苑》载：“山精如人，一足，长三四尺，食山蟹，夜出昼藏。”⑺ 石林，指丛石林立。⑻ 水府，原指神话中水神的居所，此处特指石林盘绕下的深潭幽壑。

这首诗八句全是写景，虽移步换景、面面俱到，却无意象堆砌、流水账式的弊病。它之所以能做到层次如画、生动且富有感染力，是因为杜甫运用了特殊的章法技巧：在这首五律中，诗人以“四句分截”“次联分顶”“虚实相生”三重手法彼此配合，不着痕迹地托出自己所要表达的意境和情感。

所谓“四句分截”，是指全诗八句在章法上划分为前后两段：前四句集中铺陈近处的物产细节，以“山林物产与闲趣”为描写对象，“棘树”“茵蔯”“春藕”“生菜”“树阴”等意象次第铺开，凸显园中物产的丰足；后四句笔锋一转，落到“山林整体幽境”之上，通过“野鹤”“山精”“石林”“水府”“苍苍”等意象，营造出幽深静谧、苍莽辽远的意境。杜甫这种分截式写法，让上下半段各自成为独立又彼此呼应的画面单元，既强化了诗歌的层次感与节奏感，也藏着诗人对何将军山林“细处见生机、远处见格局”的双重观照。

所谓“次联分顶”，即颔联的两句内容分别承接首联的上下句定向延展，脉络连贯而丝毫不脱节。这首诗的颔联，正是从味觉、触觉两个维度延伸首联意象，分别对应首联的“春藕香”“寒云色”展开描写。换句话说，颔联上句“脆添生菜美”，顺着首联下句的香气生发，在原本嗅觉层面的“香”之外，再添一层口感上的脆爽清美；而“阴益食单凉”，则承接首联上句的寒云树色展开，在形如寒云的高大栜树下铺开食单，坐于其间的诗人，自然能触到满座浸着树荫的清凉幽静，这正是“阴益”二字的真切意涵。颔联上下两句分写食物与环境，本质上是对首联意象的补充延伸，二者共同指向“山林幽趣”这一主题。

所谓“虚实相生”，是指章法上以实景铺陈眼前细节，以虚笔拓展想象边界，从根源上避免平铺直叙的流水账感。颔联既是对盘中餐食的实写，也暗记了二人林间野餐的具体游赏过程；颈联则是以虚景衬幽：野鹤晨出，见出山林的超旷空明；山精昼藏，显露出幽境的人迹罕至。这些画面，或是诗人游赏时的偶然瞥见，或是由山景触发的悠邈遐想，并非是写实的记录。颔联锚定当下的现实游赏基调，颈联放开笔触拓展出想象空间，二者彼此交织，共同构建出虚实相融的山林意境，这便是两联之间的“虚实相生”。

至于尾联，更是以虚笔收束拓境，从整体意境上以宏阔视角勾勒出何将军山林水泽相依的雄奇面貌。上句描摹石林盘绕水府的自然景象：“蟠”取盘曲环绕之意，“水府”特指深潭与众水汇聚之处，一个动态的“蟠”字，便将石林与水景交融的壮阔画面展现得淋漓尽致。下句收束到视野所及的广袤天地：“百里”是夸张虚笔，极言空间的阔远；“苍苍”既写山林植被的苍郁色调，也藏着对天地雄浑、苍莽辽远之境的赞叹。明末王嗣奭在《杜臆》中评价此诗：“公恣意冥搜，触目成趣，粗亦成精，近不遗远，随意命笔，变幻生动如此。”这句话点明了杜甫这首诗虽句句落在景上，却笔笔藏着活意，变幻灵动全无堆砌板滞之弊，这正是谢榛所谓的大手笔。

谢榛例举杜甫的第二首诗，是“八句皆情者”却全无闇弱之弊，诗题为《自京窜至凤翔喜达行在所三首》，作于安史之乱爆发后的第二年。诗题中的“凤翔”，指唐代凤翔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区；“行在所”，即唐肃宗临时驻跸的凤翔行宫。这组诗的题下留存一则旧注：“公自京窜至凤翔，在至德二年（757）四月。”这里的“公”是指杜甫，“窜”字取奔亡逃遁之意。

安史之乱中，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其子李亨于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杜甫闻讯后只身北上奔赴灵武，途中不幸被叛军俘虏，押回长安，与同被拘禁的王维一同被严加看管。直至至德二年（757）四月，杜甫才冒险逃出长安，历尽艰险穿过两军对峙的前沿阵地，投奔已从彭原移驻凤翔的唐肃宗朝廷。抵达凤翔后，他写下这组诗，记录自己历险突围的全过程与起伏的心绪感触。三首诗各有侧重：第一首写从长安出逃的颠沛艰难，第二首写逃至凤翔时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第三首写安顿下来后，对唐肃宗中兴大业的热切憧憬。谢榛在诗话中例举的，正是这组诗里的第三首。其诗云：

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

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

注释：⑴ 太白，此处指凤翔府眉县太白山，山顶终年积雪不化。⑵ 武功，指太白山西边武功山，古有“武功太白，去天三百”的俗谚。⑶ 千官，指朝会时列于朝班之中的文武群臣。⑷ 七校，汉武帝七校尉的简称，此处借指肃宗行在的宫中武卫。⑸ 汉社稷，此处以汉代唐，代指李唐朝廷。⑹ 中兴，特指国家从危亡动荡中逐步走向复兴的阶段。

杜甫的《喜达行在所三首》，是连章体组诗。正因有前两首诗对艰难出逃历程的铺垫，这首诗的首联才能开门见山，直接倾泻积压已久的感慨：“死去凭谁报，归来始自怜。”诗中的“报”字指报信，意指我若半路死在叛军的封锁线上，又有谁能向朝廷传递消息？如今侥幸生还，回望一路的九死一生，连自己都不由得心生怜惜。这两句字里行间既有虎口余生的悸动感，也暗含着一层隐忧：我这般不顾生死奔赴行在，圣上能体察这份孤忠吗？

颔联用寓情于景的笔法，承接劫后余生的余悸，转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当他远远望见凤翔境内太白山的皑皑积雪，踏入武功山的地界，便等于终于抵达了天子驻跸的行在，重见天日的喜悦难以言说。熬过了长安的囚居、路上的生死一线，如今终于能重回朝廷，再申自己的报国之志，一忧一喜的两层心绪，被这十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颈联再递进一层，写自己置身朝班之中的触动：“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暗喻着时局正转向明朗。联中的“静”“苏”二字堪称诗眼，不仅精准描摹出诗人自己的状态，更道尽了整个行在朝堂的精神气脉。百官的身影安静肃立，足见朝堂早已脱离战乱初期的慌乱无序；持戟的宫中武卫一扫此前的紧绷惶惑，心神渐渐安定舒展，可见肃宗朝廷已攒足了剿灭叛军、收复天下的底气，这幅景象让劫后余生的杜甫深受鼓舞。

最后尾联以“今朝汉社稷，新数中兴年”收束全诗，将个人的身世之感升华为对国运的热切展望。杜甫落笔时的心情格外笃定：如今新君主持的李唐朝廷，必将励精图治，收拾被叛军荼毒的破碎山河，从这一刻起，大唐的中兴纪年，便要从头算起。

总之，杜甫这首诗能做到“八句皆情”而不空疏闇弱，首先在于诗中所有情感都来自九死一生的亲身亲历，绝非无病呻吟的空泛抒情；其次全诗的情感抒发层层递进，脉络清晰：从劫后余生的自怜，到望见行在的狂喜，再到置身朝班的安定，最终落到对中兴大业的期盼，情绪宛转沉挚，逻辑严丝合缝。也正因如此，谢榛才会在诗话中由衷赞叹：“大家无此失矣。”

（刘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