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词》后篇不当作。末曰“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此亦玄之见也。
注:⑴ 《木兰词》后篇,这里指的是唐·韦元甫所作的《木兰歌》。⑵ 玄,指傅玄。“此亦玄之见也”,其意是:《木兰词》末两句,也是与傅玄的表达方式相同。
谢榛在诗话中认为,唐·韦元甫所作的《木兰歌》,没有创作的必要。在其看来,《木兰歌》与南北朝乐府民歌《木兰诗》相较,从乐府诗的艺术风格上来说,有着云泥之别。韦元甫《木兰歌》的最后两句刻意强化道德说教,即“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实际上与傅玄所作的《艳歌行》最后两句一样“画蛇添足”,违背了乐府诗以故事情节来感动人的本色,破坏了原作含蓄自然的艺术风格。谢榛在这里充分体现了他反对直白议论、推崇含蓄自然、重视诗歌“本色”与情景交融的诗学观点。
先看北朝时期传唱的无名氏乐府民歌《木兰诗》。在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中,《木兰诗》被归入《横吹曲辞·梁鼓角横吹曲》。后人把它与汉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合称为“乐府双璧”。《木兰诗》是一首长篇叙事诗,讲述了一个叫木兰的女孩,在北魏时期(386-534年),女扮男装,替父从军,征战沙场,凯旋回朝,建功受封,辞官回家的故事,充满着传奇色彩。此诗产生于民间,也经过后期文人的润色,应是集体创作的产物,既富有生活气息,又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全诗共分六段,采用的是顺叙手法,从木兰准备应征到出征途中到战地生活一直到凯旋,写了十多年的整个过程。其诗曰: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出门看伙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注:⑴ 唧唧,纺织机的声音。⑵ 机杼声,指织布机和梭子的声音。⑶ 军帖,征兵的文书。⑷ 可汗,最早被用于称呼鲜卑部落的酋长,诗中应指北魏鲜卑族拓跋氏首领。⑸ 军书,指征兵的名册。十二卷,虚数,表示很多卷。⑹ 市鞍马,指购买作战用的马匹和乘马用具。⑺ 鞍鞯,指马鞍下的垫子。辔头,指驾驭牲口用的嚼子、笼头和缰绳。⑻ 黑山头,即黑山,也叫杀虎山,位于今内蒙呼和浩特东南部。⑼ 燕山。即燕然山,就是今蒙古的杭爱山。⑽ 金柝,即刁斗。古代用铜器,形状像锅,白天用来做饭,晚上用来报更。一说金为刁斗,柝为木柝。⑾ 策勋十二转,指记很大的功。策勋,记功。转,勋级每升一级叫一转。十二转,形容功劳极高。⑿ 百千强,百千,形容数量多。强,有余。⒀ 尚书郎,官名,魏晋以后在尚书台(省)下分设若干曹(部),主持各曹事务的官通称尚书郎。⒁ 明驼,是北魏鲜卑民族文化传说中一种神骏灵异的骆驼,这里指代骏马。⒂ 火伴:古时兵制,十人为一火,火伴即一起吃饭的人。火,一作“伙”。⒃ 扑朔、迷离,原指把兔子耳朵提起,雄兔会扑腾不停,雌兔会眯上眼睛,而在地上跑的时候却雌雄难辨,此处形容看不清真相。
首先从《木兰诗》的艺术特色来看,故事情节叙述详略得当。由于作者感兴趣的只是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这一罕见的事情本身。所以诗歌一开头就写她因为父亲列入军帖而焦灼不安的心情,因为家里没有兄长可替父从军。第二节则写行军路上“不闻爷娘唤女声”,强调自己是女孩子。而后面的四、五、六节则写她不想做官、急于回家和回家以后的种种举动,无非是想突出她的女子身份。至于第三节征战生活,就用“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数句一带而过。
其次是作者重视人物性格的刻画,并善于在矛盾的产生与解决过程中表现人物,因而使人物具有鲜活的个性色彩。同时全诗风格明朗刚健,质朴生动。
最后是全诗运用了多种修辞手法,诗中应用对偶、排比及互文等极有特色的修辞手法,在人物心理的刻画、形象的塑造、气氛的渲染等方面起了很大作用。特别是最后四句机智幽默的互文比喻:“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既是对木兰的才能和智慧加以赞扬和肯定,传达了一种“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观念。也是对木兰女扮男装之奇迹进行的圆满解释。吟诵起来,有余音袅袅之感。
再看唐·韦元甫拟写的《木兰歌》。韦元甫(710~771年),字宣宪,京兆郡杜陵县(今陕西省西安市)人。门荫入仕,官至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封彭城郡公。相传韦元甫从民间得到流传的《木兰诗》后,为其感动而进行拟作。韦元甫《木兰歌》也记录在北宋·郭茂倩《乐府诗集》之中,同样是叙事诗,讲花木兰从军的故事。但作者的兴趣不在花木兰是女子从军这个点上,而是关注花木兰的气节情操和忠孝两全的事迹。于是,诗歌就有了明显的强行说教成份在里面,为此,也就难免失去了乐府民歌的本色。其诗曰:
木兰抱杼嗟,借问复为谁。欲闻所戚戚,感激强其颜。老父隶兵籍,气力日衰耗。岂足万里行,有子复尚少。胡沙没马足,朔风裂人肤。老父旧羸病,何以强自扶。
木兰代父去,秣马备戎行。易却纨绮裳,洗却铅粉妆。驰马赴军幕,慷慨携干将。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傍。夜袭燕支虏,更携于阗羌。将军得胜归,士卒还故乡。
父母见木兰,喜极成悲伤。木兰能承父母颜,却卸巾鞲理丝簧。昔为烈士雄,今为娇子容。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门前旧军都,十年共崎岖。本结弟兄交,死战誓不渝。今者见木兰,言声虽是颜貌殊。惊愕不敢前,叹息徒嘻吁。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
注:⑴ 抱杼嗟,意指握着织布的梭子叹息。⑵ 戚戚,悲伤的样子。⑶ 隶,隶属的意思。从属于兵籍,必须服兵役。⑷ 羸病,衰弱生病。羸,本义:瘦弱。⑸ 燕支,即燕支山。泛指北方边地。虏,古时对北方外族的蔑称。⑹于阗,在今新疆和田一带。羌,指羌人,以游牧为生。⑺ 巾鞲,头巾和臂衣,古代武士所服。⑻ 丝簧,原指弦管乐器。 此处引申为音乐。⑼ 娇子,原意指少女。⑽ 崎岖,原指道路高低不平,此处喻指艰难的战斗生活。
全诗共分三段,第一段讲花木兰从军的缘由,强调木兰是因为担心“老父旧羸病,何以强自扶”才去无奈从军。第二段讲花木兰从军征战以及得胜还乡的过程。第三段讲还乡之后与父母团聚,与亲戚相见,与战友重逢的经过。然全诗的艺术表现手法,均以主观叙述为主,即以诗人自身的感受和自己的观点来描述木兰从军这件事情,很少有客观形象的描写。特别是在结句中,还以“辞严义正”的说教来提醒读者,即“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虽如钟鼓,却无余味。
由此可见,谢榛这段诗话所持有的观点,与上一段诗话的观点基本相似。其认为韦元甫的《木兰词》“不当作”,并非没有依据。而韦元甫的《木兰词》中的:“末曰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句,与傅玄《艳歌行》中的:“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并没有什么差别,都是直接说教,都是想达到道德劝诫效果。但他们这样过度的追求雅化与教化,直白表露价值观的写法,实际上,就是违背了乐府民歌叙事的本色,破坏了乐府诗的自然之美、含蓄之美。
| 欢迎光临 诗词太姥 (http://www.wdtmsc.com/) | Powered by Discuz! X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