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玄《艳歌行》,全袭《陌上桑》,但曰:“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盖欲辞严义正,以裨风教。殊不知“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已含此意,不失乐府本色。
注释:⑴ 傅玄,字休奕,北地郡泥阳(今陕西耀县东南)人,西晋初年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司马炎受禅,建立西晋,以其为散骑常侍加官驸(副)马都尉,入则规谏过失,备皇帝顾问,出则骑马散从。⑵ 全袭,意指全部模仿照搬前人作品的形式与内容。袭,照旧搬用的意思。⑶ 厥位,即他们的位置。厥,代词,他或他们的。⑷ 禆,意指弥补。《说文》裨,接益也。⑸ 风教,指风俗教化,即诗歌的教育感化作用。语本《诗经·大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谢榛这段诗话,牵涉到两首乐府诗,即傅玄的《艳歌行》和无名氏的《陌上桑》。谢榛认为,傅玄的《艳歌行》套用汉乐府诗《陌上桑》的框架,还刻意强化说教意味,从而导致作品的艺术感染力不足,破坏了乐府民歌的自然本色。而汉乐府《陌上桑》的含蓄表达,即“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的对话形式,既能达到道德劝诫效果,又能保留民歌的机趣与生活气息,这种“含而不露”的写法才是乐府的传统。
《陌上桑》是汉乐府民歌中的叙事诗名篇,属“相和歌辞”一类。它叙述了秦罗敷去采桑时,遇见好色的地方最高长官“使君”,便以其夫为侍中郎之事拒之的民间故事,颇具喜剧色彩。其诗曰: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注:⑴ 陌上桑,樂曲名。原指田间小道边的桑树。⑵ 东南隅:即东偏南的角落。因北半球夏至以后日渐偏南,所以“日出东南隅”说明故事发生在夏至后某日早晨。⑶ 善,指擅长。有的本子作“喜”。⑷ 笼系,指缠绕在篮子上的绳子。⑸ 笼钩,用来采桑的工具。⑹ 倭堕髻,即堕马髻,发髻偏在一边呈坠落状。⑺ 但坐,只是因为坐着的意思。⑻ 使君:汉代对太守、刺史的通称。⑼ 谁家姝:其意是谁家的美丽女子。⑽ 谢:这里是“请问”的意思。⑾ 不,音“否”,“否”的通假字。⑿ 侍中郎,是指侍从皇帝左右的官员。⒀ 专城居,指任主宰一城的州牧、太守等地方长官。差不多现在的市长或州长。
该乐府诗可分为三段,第一大段:“日出东南隅……但坐观罗敷”,是写秦氏罗敷的美貌。从诗中描写来看,罗敷应是地方乡绅秦氏家人,因为“秦氏楼”“倭堕髻”“明月珠”“缃绮裙”“紫绮襦”等,都不是一般采桑女的装扮。实际上,只有地主豪绅家的女子出来采桑,才会引人注目。诗中首先通过环境与器物之美来衬托罗敷的美貌,然后通过描绘她的服饰之美,再通过行者、少年、耕者、锄者倾慕的目光,来烘托罗敷的美貌,从而激起读者的想象。当然,在这里,劳动者对罗敷之美的倾慕是健康的,是“思无邪”的。
第二大段:“使君从南来……罗敷自有夫”,是写使君觊觎罗敷的美色,向她提出无理要求。“使君”,在汉代,指的是太守或刺史。汉之后,为州郡长官的尊称。作为一个汉代爱美的州郡长官,看到罗敷的第一反应,是携美同游,故“请问”罗敷:“宁可共载不?”但遭到罗敷的拒绝。这段乐章实际上也是从另一角度说明了罗敷之美。
第三大段:“东方千余骑……皆言夫婿殊。”是写罗敷为拒绝使君,盛夸“丈夫”以压倒对方。在古代,面对州郡长官的“邀请”,一般的女子是无力反抗的。罗敷怎么办?便采取刻意炫耀自己丈夫的成就来吓退对方。罗敷说他丈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专城居”,是指主宰一城、独掌政务的地方官职,也是汉代对州牧、太守、刺史等地方行政长官的称呼。这样,作为使君也就不敢对她怎么样了。至于“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的采桑女罗敷,是否真有这样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丈夫”,其实并不重要。这段乐府诗写罗敷盛夸自己的丈夫,实际上赞扬传统女性的坚贞和睿智,是歌颂罗敷内在的心灵之美,而乐府诗的风俗教化之义也自在其中。
下面,我们将诗话中西晋·傅玄所作的《艳歌行》与《陌上桑》进行对照,其诗曰: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字为罗敷。
首戴金翠饰,耳缀明月珠。白素为下裾,丹霞为上襦。
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问女居安在,堂在城南居。
青楼临大巷,幽门结重枢。使君自南来,驷马立踟蹰。
遣吏谢贤女,岂可同行车。斯女长跪对,使君言何殊。
使君自有妇,贱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
注:⑴ “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化用《汉·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⑵ “青楼临大巷,幽门结重枢。”这句化用曹植《美女篇》“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
《艳歌行》也分为三段,诗中一至八句,是说罗敷外在之美,可以说是基本上套用了《陌上桑》的内容。只不过这里的罗敷并非是采桑女,而头上多了个“金翠饰”,上下身的服装颜色也不同。第九至十六句,说使君与罗敷相遇,使君为罗敷的美色倾倒,情节与《陌上桑》基本相仿。最后八句,讲使君邀罗敷同行,遭到罗敷义正词严的驳斥。不过,这个罗敷,倒是没有通过夸耀自己的丈夫来拒绝“使君”,而是堂堂正正的告诉“使君”:“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就是说:“天地已经规正了他们夫妇的位置,希望使君改变自己不良的企图。”而这堂堂正正的两句诗,其警告与说教的味道就很浓厚,完全没有那种乐府民歌的含蓄之美。因此,谢榛称傅玄的《艳歌行》有说教之嫌,“已失乐府本色”。也就是所谓“盖欲辞严义正,以裨风教”的创作倾向。
谢榛这里所说的“乐府本色”,意指汉乐府诗的叙事性。乐府诗是“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因而,其最大、最基本的艺术风格,它是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表现其人物性格的;通过对人物的言行的描述,含蓄的达到风俗教化之目的。同时,缘于乐府诗是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来真实地反映了汉代广阔的社会生活和人民的思想感情,所以,其表达的语言,就倾向于通俗化,或口语化,贴近生活,朴素自然而带有感情,而《陌上桑》就体现出这样的乐府诗风格。
再看傅玄的《艳歌行》,其除了拟写套用部分外,结尾四句诗,即“使君自有妇,贱妾有鄙夫。天地正厥位,愿君改其图。”其警告与说教的味道就很浓厚。这其实也体现了,作为政治思想家傅玄的文学创作特点。也正如刘勰《文心雕龙》中所评价的:“傅玄篇章,义多规镜。”即傅玄所作,出言大都是“规劝鉴戒”的,即多具有说教的特点。
总之,乐府诗是以故事情节来打动人的,是以人物的形象来影响人,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得到风俗教化。谢榛在诗话中赞扬《陌上桑》不失乐府本色,批评《艳歌行》画蛇添足般规劝世人的理念表达,实际上,是在推崇汉魏乐府诗的鲜活特质,批评六朝文人在拟写乐府诗时,过度追求雅化与教化的倾向,主张“复古”应重在体现诗歌的本色,而非机械的模仿,或随意“创新”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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